老陈将一叠照片摔在桌上,那是赵德柱提供的,当年村民联名异议书的底稿照片,以及刘富贵企图行贿的内部记录照片。
“当年村民就联名反对低价征地,刘富贵为了让你签字,还给经办人员好处,这些都是假的,那些至今生活困难的村民,也是假的?”
老陈放缓了语气。
“林建党,你是老干部了你现在每隐瞒一件事,都是在加重你自己的罪责,你看看赵海波,看看王宏发,再看看差点没了命的郑前进!你以为你把事情都扛下来,或者推到别人身上,就能保住你想保住的人?就能让你自己脱身,不可能!”
“想想你的儿子!他还在上学吧?你希望他有一个因为拒不认罪而被重判的父亲吗!”
林建党彻底崩溃了,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随着交代的深入,他为了争取立功,果然如办案人员所预料的那样,开始牵扯出更高层级的人物。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市里的韩副市长也打过招呼,拿过好处。”
监控室内,周志国和张景明对视一眼,案子果然升级了。
老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捅破了一片天。
一个月后,市大礼堂。
张景明头上的纱布早已拆除,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领奖台上。
市委主要领导亲自为他颁了证书和奖章。
表彰大会结束后不久,组织任命也随之下达。
破格提拔张景明同志担任本县宝涓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宝涓镇镇政府大院,比张景明想象中还要破旧几分。
几栋白墙斑驳的楼房,最高的也就四层,院子里的水泥地裂开了缝。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车棚里,看样子就是镇里的豪华配车了。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刚走进办公楼,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老远就伸出了手。
“这位就是张景明,张镇长,我是马胜利,咱们宝涓镇的党委书记。早就听说市里给咱们派了位年轻有为的干将来,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马胜利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但张景明却感觉到,那笑容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马书记,您太客气了。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您多指点,多帮助。”
“诶!见外了不是?以后就是一家人!咱们宝涓镇虽然庙小,你来了,咱们班子就更**了,走,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慢慢聊!”
马胜利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宽敞,明亮,跟外面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亲自给张景明泡了杯茶。
“景明镇长啊,你是从市里开发区那边过来的,见过大世面这是好事,我们这的老同志啊,就缺你这股子锐气!”
“不过呢,这基层工作啊,跟上面还是有点区别,有些事吧,它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问题,百姓认死理,有时候你得顺着毛捋。”
张景明端着茶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给他定调子,划圈子呢。
“马书记说的是,基层情况复杂,我确实没什么经验,得多听多看多学习。”
“对嘛!就是这个态度!”
马胜利似乎很满意。
“年轻人沉得住气,难得,放心,有我这个老家伙在,肯定帮你尽快熟悉情况!”
又闲扯了几句,马胜利叫来党政办主任,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
“老刘,带张镇长去他的办公室看看,安顿一下,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好的,马书记。”
刘主任连忙点头,对张景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张镇长,您请跟我来。”
张景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
一推开门,房间不大,窗户朝西,闷热得像蒸笼。
墙壁有些泛黄,墙角甚至能看到一块明显的水渍痕迹,显然是漏雨造成的。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旧的木头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文件柜,连台电脑都没有。
刘主任搓着手。
“张镇长,这个咱们镇里条件有限,办公室有点紧张,这间房之前是放杂物的,刚收拾出来,您看。”
他心里冷笑,这下马威够直接的。
“没事,挺好,有个地方办公就行,辛苦刘主任了。”
“不辛苦不辛苦!”
刘主任如蒙大赦。
“那您先休息,通讯员小陈马上就到,您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
刘主任刚走没多久,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就敲门进来了。
“张镇长,您好,我是党政办的小陈,陈晓春,马书记和刘主任安排我做您的通讯员。”
小伙子说话有点结巴,低着头不敢看张景明。
“小陈啊,坐吧,别紧张。”
张景明试着问了几个问题。
“小陈,你来镇里工作多久了?”
“快一年了。”
“咱们镇里现在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有哪些比较大的企业或者项目吗?”
“啊?经济来源?”
小陈一脸茫然。
“我不太清楚,好像就是种地吧?项目马书记他们才知道。”
“那镇里的财政情况怎么样?干部工资能按时发吗?”
“工资有时候会晚几天,其他的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张景明心里叹了口气,这哪是配的通讯员,分明是个放在身边的木头人,还是个被特意叮嘱过要一问三不知的木头人。
“行了,没事了,你先去忙吧。”
小陈如释重负,赶紧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张景明在宝涓镇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开始了。
他没有对那间漏雨的办公室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没向党政办要求更换。
周末回市里的时候,他自己掏钱,买了桶涂料、几张新玻璃纸,又寻了个旧货市场,淘换了一套半新的桌椅和一台还能用的二手电脑。
周一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镇政府大院静悄悄的,只有看门的老头在打着哈欠扫院子。
三楼西头那间办公室的灯,却已经亮了。
张景明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和了点石灰膏,把墙角那块明显的水渍痕迹仔细抹平。
等墙面干了,他又爬上爬下,用买来的涂料把整个房间粉刷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