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薇脸上的热情笑容，张景明心里没来由地升起阵阵疏离。
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迅速闪回，幼时破败的土屋，旁人讥诮的眼神，附带着的，还有那些因为他埋头读书、不合群而投来的讥诮和孤立。
同乡聚会？
哪有什么温情脉脉的同宗之谊？
那些年，唯一有温度的，只有母亲熬煮的绿豆汤！
而小兰，也不过是他孤苦无依的精神依托罢了。
“算了，林经理。”
张景明微微摇头：“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也没什么交情。这种聚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别人认同的山里少年，那些所谓的“同乡情谊”，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看他站起身，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这小子，钱也不收，局也不接，当真油盐不进不成？
念头一闪即逝，她迅速调整神色，语气推心置腹：“景明，你先别急着走。我知道你们发展局最近不是有个什么工作组在查宏远吗……”
张景明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提工作组，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莫非，这女人真是王宏发做的局？
林薇捕捉到他有了反应，虽然猜不透是什么让他有了波动，但眼看有了效果，心中一动，连忙补充：“你也知道，现在都是衣锦还乡，互相帮衬。”
“我虽然只是个项目经理，这些年也往宏远推荐了不少老家的人才。”
“今晚这饭局来的，大多都是他们。”
“你想想，大家喝点酒，聊聊天，有些话不就顺嘴说出来了？你回去跟领导汇报，也是功劳一件啊！”
宏远的人？
张景明心中一跳，这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工作组现在被宏远高层卡主，如果能从这些具体经办人口中套出些蛛丝马迹……
赵海波和王宏发的精心布局，未必不能从内部撬开一道缝！
在官场，有时就得兵行险着！
他重新坐了下来，端起水杯，声音听不出波澜：“几点，都有谁？”
林薇眉头一挑，鱼儿上钩了！
“管销售的李主管，项目审核材料的刘主任……”
“地点就在‘静雅轩’，晚上七点。景明，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嘛。”
紧接着，林薇嘴里报出的一连串职务，彻底让张景明心动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做着最后的权衡。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我会准时到。”
林薇笑容灿烂：“好，那咱们晚上见！”
张景明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薇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冷了下来。
“姐！你刚才干嘛拦着我啊？直接塞给他不就完了！你看他那个清高样儿，最后不还是要来晚上饭局？”
小兰撅着嘴，满脸不忿地抓起桌上那个被林薇推回来的信封，用力塞回包里。
在她看来，张景明就是做做样子。
充其量推让一下，这事也就成了。
“蠢货！”
“你以为贿赂是什么？是街头买菜讨价还价吗？”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就敢把这么厚一沓钱直接往人家手里塞？你是担心没人看见，还是生怕纪委找不到靶子？”
被林薇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小兰被有点懵：“那……那不然怎么给？偷偷塞他口袋里？”
林薇一愣，简直要被这个表妹的“天真”气笑了。
这些年她都是靠家里生活，对社会上的事算是一无所知。
平时倒也没事，跟张景明这种公务员打交道，差点闹了大乌龙！
“算了，今天正好碰到了，表姐我就教你点常识。”
“给这帮公务员打交道，就算真想送，也不能明着来！”
小兰有些不解，这年头贪腐成风，谁都知道无官不贪。
送就送了，还分什么明暗？
“表姐，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必要这样谨慎吗？”
“那可不，有些事，不上秤二两轻，上了秤万斤压不住，明白吗？”
林薇点了点她额头，叹了口气。
现在什么都讲究个面子，哪怕败絮其中，也必须金玉其外。
她也很反感这种面子工程，可人人都做，你想往上爬，就只能随波逐流！
“送礼的路子很多，比如有些公务员，会有亲朋好友专门开茶庄，你过去买上几饼好茶，明确表示是看XXX的面子来的。”
“茶叶没法定价，成本也就几毛钱，你花天价买了，这钱不就合理的‘洗’过去了？”
“或者知道他住哪儿，找个没监控、没外人的时间，把东西放他门卫室，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土特产，他能不收？”
“这年头，谁还傻乎乎地直接塞现金？”
“风险大，效果差不说，你那点钱，人家瞧上了也不敢拿！”
小兰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喃喃道：“这……这么麻烦？当个官收点钱，还得跟做贼似的！”
“我看网上发的美国纽约公园都是中国老太太，还以为大家都默认贪腐了……”
“现在的反腐倡廉口号喊的响亮，你以为呢？”林薇冷哼一声，继续道，“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底下，暗流涌动着呢，没点道行，靠你这种愣头青的法子，早淹死了！”
正打算好好说两句，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谁啊，大中午打电话？”
林薇只是扫了一眼号码，就脸色微变，把不想接的心思压了下去，直接把手机拿了起来。
内部短号，是集团高层办公室的线路！
“喂？您好，我是林薇，宏远项目经理，您是？”
“……”
“对，我在咖啡厅。”
“……”
“对，是跟局里的人吃饭。”
“……”
“好，我会注意。”
三言两语间，虽然小兰听不到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明显能看到自己表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职业化微笑，迅速转变为惊愕，然后是深深的疑惑。
“是……明白……我会注意……嗯，谢谢领导提醒。”
电话挂断，林薇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