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12.诱哄
    过了几日后,寨子里又开始酿新酒了。

    这一回酿的不是糯米甜酒,而是用山里的野果酿的酸酒。野果只有小拇指盖那么大,紫黑紫黑的,长在荆棘丛里。

    寨子里的阿姐们把果子摘回来,用清水淘洗干净,放进大陶瓮里踩烂,再拌上酒曲封口发酵。

    阿霁海也去踩酒了。

    他撩起衣摆扎在腰间,赤着脚踩在陶瓮里,弯腰摘野果时衣服往上抽了一截。

    汁液从趾缝间喷溅着斑斑点点的紫色,当紫红的果浆漫过脚踝,那些被踩碎的果肉在陶瓮里翻涌着最后的痉挛。

    他一边踩一边偶尔抬起眼往向陶瓮边上的谢昭,与她说笑。

    少年恍如玉像,衣摆下的那抹白皙时不时牵引着谢昭的目光。

    晚间,阿霁海照例在廊下教谢昭唱歌。

    这回来来回回教的是一首很奇怪的小调,来来回回只有两句,曲调却弯弯绕绕的。

    阿霁海唱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唱给自己听的。

    “山山山,山路长。阿妹不走,阿哥不放。”

    “听听听,铜鼓响。阿妹要留,阿哥不忘。”

    谢昭觉得这两句歌词有些古怪,可阿霁海唱得自然,她便也学了。

    可她每回唱到“阿哥不放”和“阿哥不忘”的时候,总觉得阿霁海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谢昭不知道的是,铜鼓一响便是盟约。

    在朗洞寨子的老规矩里,铜鼓声里头定下的约定,山神听着,祖宗也听着。

    有时候草药难采或者离得远,阿霁海就自己去,每每到傍晚踩回到吊脚楼。

    回来时候便远远就会瞧见谢昭靠在竹墙上,阖目休息。

    阿霁海也不点烛火,在廊下借着月光慢慢地搓洗草叶,一股苦中带甜的气味便在这小小的廊下弥漫开。

    他拾掇好草药,在谢昭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阿妹。”

    “你睡了没有?”

    “睡了。”谢昭闭着眼睛回应。

    阿霁海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了,顿了顿,又轻轻唤。

    “阿榜。”

    “……”

    “你睡着了怎么还会说话?”

    “梦话。”

    阿霁海又是轻轻一笑,笑声里含着一点柔柔软软的东西,不说话了。

    夜风从谷底翻上来,穿过竹墙的缝隙,把檐角的银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阿霁海一直没有走。谢昭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从睫毛缝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坐在她身边,双腿盘着,杏眼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

    不知他在想着的是什么。

    “阿霁阿哥。”

    “嗯?”

    “你在想什么?”

    阿霁海转过头来,月光只照亮了他对眼眸和唇边一抹极淡的笑。

    “我在想……”他拉长了尾音,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明天要带你去哪里。”

    “又去哪里?”

    “去个好地方。”阿霁海弯着眼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到眼梢,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

    谢昭看着他这副说一半藏一半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每次说好地方都不见得有多好。上回的麻拐藤长在瘴气里,上上回的断崖差点把我的裙子刮破,上上上回你说带我去看花,结果是去看一丛蓟草。”

    “蓟草也是花呀。”阿霁海理直气壮。

    “蓟草是刺。”

    “那是你没看到花开时候,毛茸茸的,像蒲公英。”

    谢昭发现跟这个人讲不通道理,索性闭上嘴不讲了。

    阿霁海见她吃瘪的样子又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伸过手来,极快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指尖有些轻微凉意,掌心却暖暖的。

    谢昭愣住了,阿霁海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他赶紧收回手别过头去,银耳坠晃得厉害,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弧。

    “阿妹,我回去睡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从廊下站起来,脚步急匆匆的往隔壁房间去,竹楼被他踩得吱呀吱呀直响。

    脚踝上的银铃响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谢昭坐在原地没动,心跳如狂,几度要把耳朵震聋。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好半天没抬起头来。

    次日傍晚,阿霁海当真带她去了一个新的去处。

    那地方在寨子北面。

    一座竹楼掩在几棵老榕树后头,楼前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与寨中其他住人的吊脚楼不同,这座竹楼不养鸡不养羊,只挂着几盏铜油灯和一串又一串的干草药。

    另还有几只巴掌大的陶罐整齐地码在廊下的竹架上,罐口封着厚厚一层蜂蜡。

    谢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目之所及处,“这是什么地方?”

    “我阿奶的药房。”

    阿霁海推开竹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药房里头倒是比外头看着更大,竹墙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气味。

    各种各样的草药味混在一起,初进来时谢昭并不习惯,觉得怪极了。

    现下闻久了倒觉出一股子心安来。

    阿霁海熟门熟路地从墙上的药篓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又从小陶罐里倒出些粉末掺上清水搅成糊状。

    “阿霁阿哥,你这是做的什么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全神贯注,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难得地敛了笑意,盯在药碗里,“只是寻常要用的,先前做好的只剩一点,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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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帮我拿个碗。”

    “哪个碗?”

    “架上子左边第二个。”

    谢昭走过去伸手拿碗时,目光随意扫过竹架上那些陶罐。

    罐子上绑着写了字的竹片,她现在虽然会说苗文了,但要说认字,只会辨出她和阿霁海的名字。

    其余不苗文是不相识的,便也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阿霁海从她手中接过碗,动作快得不经意,正好挡住了她看向竹架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捣药,不再说话。

    谢昭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小子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捣药的动作又匀又稳,石臼里的药草在他的手底下一寸一寸地碎成泥,药汁渗出来把石头染成了深绿色。

    他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时,便撩起袖子随意地擦一下。

    阿霁海在石臼边忙着,头也不抬地又道:“阿妹,左边架上一格有帕子。”

    谢昭取来递过去,阿霁海接了,擦了两把汗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接着便低下头继续捣药,竹楼外头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跳一跳的落在他弯弯的眼睫上。

    “阿妹。”

    “嗯?”

    “帮我拿一株阿鲁嘎来。”

    谢昭转过身走向竹架,忽然脚步顿住了。

    竹架上除了草药之外,还有一只拳头大的陶罐搁在最里层,罐身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某种虫子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

    看着甚是怪异。

    谢昭转念一想,苗寨被山野环绕,山野又多蛇虫鼠蚁。

    许是苗人因为周遭接触如此,因此对器物的审美也是如此。

    她便没有多问,取了阿鲁嘎递给阿霁海。

    阿霁海道了声谢接过药草,头也不回地把她往门外轻轻推了推,“好了阿妹,剩下的我自己来,药味太重了,你在外头等我。”

    竹门在谢昭身后轻轻关上,她站在廊下,山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吹过来,带着一点隐约苦味。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时,阿霁海终于出了药房,手里提着两盏已然点亮的铜油灯。

    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星星点点的绿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把其中一盏递给她,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阿霁海身上的银铃清脆声在寂静的寨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瞄准着谢昭的心往上撞去,一颗心被撞的摇摇晃晃。

    “阿妹。”

    “嗯。”

    “明天寨子里就要跳月,把教你唱过的歌唱给我听,好不好?”

    最后三字他咬的极轻,谢昭一下不确定他到底要不要自己听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