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静了那么一下。
“一一还懂这个。”大伯笑了，冲她举了举酒杯，又问路舟：“小舟呀，你说这税怎么整……”
路舟在男人那桌，隔着几把椅子看过来，眼神跟她碰了一下。
意思她读懂了，听着就行。
“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会，就说倩倩，奶粉都不会冲。”
沈一把汤碗换到另一边手里，轻声说：“三婶，其实现在养孩子讲究科学育儿，有些老方法不一定适用。”
三婶愣了下，又笑着应：“你们年轻人懂是懂，但孩子总要有人带的呀。一一，你工作是不是老出差？有了孩子得调整。”
沈一张了张嘴，想说她跟路舟还没聊过孩子的事。
三婶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不过咱家条件还行，请人或者你歇歇都行，身体要紧。有路舟在，你也不差那点工资。”
沈一把嘴合上了。
她望着还在喝酒的路舟。
他正跟表舅说着什么，表情认真。
他表舅说了句“沪市混得好啊”，路舟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沈一也厉害，她们公司那个国网项目，是她扛大旗。”
“女强人啊。”大家都在笑。
客气，但也止于客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三婶笑了笑：“知道的，三婶。”
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
词不对，节奏也不对。
在这儿，女人好像是面镜子，照的是丈夫的亮和孩子的前程。
自己那份事业，成了镜框边上可有可无的花纹。
路舟呢？
他在这两边晃，一点不费劲。
路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冲她笑了笑，笑得挺得意，像是在说我替你长脸了。
她的厉害，得从他嘴里说出来，才算数。
她沈一一，在这个饭桌上，得靠他路舟盖章认证才算厉害。
凭什么？
想回沪市了。
那儿只认KPI，不认你是谁的女人。
在那儿，她是沈经理。
在这里，框子上写着：路家媳妇。
路舟端着碗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夹了块糖出排骨，“吃饱了没”。
“嗯。”沈一强撑着精神回他，“你怎么过来了？”
“小舟呀，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三婶在饭桌那头喊话。
“三婶，生孩子这事我跟路舟还没聊过呢。他在家带孩子也挺好，反正在哪画图不是画。”
沈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忍住那口气，等她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去了。
桌上几个年轻媳妇都笑了，有个还点了点头。
三婶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刚要开口，路舟在旁边接住了：“那行，我努努力。”
他语气松快，像在接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舟！你表舅问扩建的事怎么搞？”
“我先过去。”他拍了拍沈一的腿，站起身，回了男人桌。
沈一喝了口汤。
汤是温的，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她觉得更没意思了。
…………
沈一洗完澡窝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她刷了两页，按灭，又按亮，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一愣了一下，划开接听。
妈妈的脸放大，背景是酒店房间，墙上挂着东北大花布的装饰画。
“一一！你看妈妈这酒店！有地暖！还有温泉池子！”
妈妈把镜头转过去扫了一圈，又转回来脸怼到镜头前，声音压低了些，“你在他家怎么样？他爸什么态度？”
沈一看了眼浴室方向，水声停了。
她把手机往枕头那边挪了挪，声音放轻：“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别敷衍我。他爸对你满不满意？”
“他爸对我挺满意的。挺热情的。”沈一顿了顿，“他家里的人也都挺好，就是话有点多。”
“话多怕什么。话多说明把你当自己人！”妈妈往床上一靠，“那结婚的事呢？他爸有没有说……”
“妈……”
门被推开，路舟头发还是湿的。
他低头拿毛巾擦着头发，抬眼看到她靠着床头举着手机，嘴角往上弯了弯。
“谁？”
沈一把屏幕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随手把毛巾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她旁边入了镜。
“阿姨，新年好。”
“哎哟小舟！”妈妈一下子坐直了，嗓门拔高了半度，“新年好新年好！你们那边下雪没？我们这儿可冷了！你爸身体好吧？”
“下了。我爸身体不错。”路舟微微点头，“今天家里人多，都挺热闹的。一直在忙，没顾上给您提前拜年，对不住。”
妈妈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拜什么年呀，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一一没给你们添乱吧？你多担待。”
“没有，她特别好。”路舟偏过头看了沈一一眼，“这几天辛苦她了，应付一大家子人，什么都得跟着操心。”
“她辛苦什么，她呀就一张嘴。哎，你爸对她满意不？”
路舟又看了她一眼，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满意。我爸还说她在公司带团队，是真干得好。”
“那就行那就行！”
“我还怕你爸有什么想法。你们的事你俩商量着来，反正……”
沈一从他手里把手机拿回来：“妈，挺晚了。你明天不出去玩了？”
妈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沈一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往被子里缩了缩，睁着眼发愣。
“怎么了。”
路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就这么走过来。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手臂一伸就把她翻过来，面对面拉进怀里，低头亲她的嘴唇，含着，没松开。
沈一没抬头，眉头忍不住皱了下。
今晚红的白的掺着喝了不少，现在酒气全在呼吸里。
“今天让你一个人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嘴唇贴在她嘴角，“生气了？”
他移到耳垂，又顺着脖子往下，呼吸热乎乎地带来一股湿漉漉又痒痒的感觉。
沈一缩了缩脖子，偏过头，盯着枕头旁边的手机。
上次猎头推的那个岗位，薪资范围大概多少来着，如果能拿到那个数，辞职之后就不会太难看。
路舟撑起身，揉了揉她的脸，“今天怎么了？累了？”
“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肩膀，“冷。”
路舟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后颈。
掌心滚烫。
她的身体习惯性地软下来。
吻落在她耳后，路舟又含住她的耳垂吮了吮，把她轻轻翻过来。
“路舟。”她把手抵在他胸口上，用力地推了一下，“你爸在隔壁。”
“老头今天喝醉了。”他咬着她的下唇，声音裹着酒气。
他身上很热，沈一又用力推了一下，根本推不开，嘴里还全是酒味，搅得她脑袋开始晕乎乎的。
窗外突然炸开一束烟花。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噼里啪啦的，没再停的时候。
沈一觉得自己像躺在船上，晃呀晃，浪是从他身上来的，一波一波地把她往上颠。
她的身体是舒服的。
但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那圈光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简历过两天就挂到网上去。
面试也该约起来了，年后猎头就上班了。
简历应该可以再改一下，BYD的适配经验可以放在项目经历前面一点，最近自动驾驶又火起来了。
新能源行业就不看了，量子计算倒可以尝试一下，风口，风险高收益也高。
“路舟。”沈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翻身坐起来。
路舟被她按回去，额前的头发有一缕翘起来。
她伸手把那一缕头发压平，按她自己的想法，慢慢地来。
路舟闷哼，伸手去抓她，沈一按住那只手的手腕，手指滑到他嘴唇边。
窗外又炸开一束烟花。
路舟张嘴，咬住她的指尖磨了磨，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