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呦呦晃着两只脚丫子坐在窗沿上,与洛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去下注的人已经回来了。
“郡主,咱们买的那条船赔率是一比十七,他们是一比一点三。”
龙三小声汇报。
原本,她只想着就他们自己玩玩,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对楼下那个盘口很感兴趣。
小家伙本就是随心而为。
没想到秦斯言倒也会同意,不过刚才她看得清楚,秦斯言那边下去的人,似乎与那伙计认识,两人耳语了几句。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秦呦呦转头就忘记了。
“咚!咚!咚——”
龙舟赛的鼓声响起,江面上五条龙舟一字排开,船头是一个雕刻的张牙舞爪的龙头。
桨手们赤着上身,露出的肌肉紧绷,像铁疙瘩似的。
望江楼顶层的包厢似乎是专门为了观赏龙舟赛而准备,八米宽的窗户全部可以打开,视野极好,观赏度超高。
这时,连秦寻屿和苏茉棠也过来了。
上官驰原本要回自己的包厢,却被秦呦呦紧紧抱住,最后没办法,只能在他们这边,和讨厌的人一起观看龙舟赛。
鼓声越来越快,船头上插着的旗子被迎风吹展。
若只看表面,插着红色旗子的那条船最是威风,船身修长,桨手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楼下不少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我跟你说,今年奔雷号肯定要拿头名!你就应该跟着我一起买,你怎么就死磕那凌云号呢!”
“哎,你也知道了?奔雷号专门从漕帮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桨手,这是下了血本!”
“我听说他们整整练了半年,配合很默契。”
……
他们口中的奔雷号,就是今年最被人看好,插着红旗的那条船,隔壁秦斯言押的就是它。
隔壁秦斯言同样听到了那些议论,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浓。
好像已经看到输了的秦呦呦跪在他们脚边,痛哭流涕讨饶的画面了。
秦呦呦的目光掠过奔雷号,又看向玄涛号和逐川号,确实都虎虎生威,气势不弱。
白龙号虽看起来稍逊一筹,也算是中规中矩。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插着黄旗的凌云号上。
船身虽然与别的龙舟大差不差,秦呦呦却能看出,其实有些旧,且稍短一截。
上面的桨手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像是随意拼凑,一点也不专业。
别的船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凌云号的桨手们却在相互打气,远远看上去,居然透出一丝悲壮。
琉璃等几个丫鬟都只能看到船,却看不清上面的细节。
辛肃和龙三则因为习武的原因,与秦呦呦看到的差不多。
说实话,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这凌云号实在破烂,从船到人,都上不了台面。
“凌云号今年是最后一次比赛了,连着三年垫底,今年要是再进不了前三,连船都保不住。”
话音从二楼露台传来,似乎很了解情况,听那语气好像也很惋惜。
有个女眷不屑地说,“那还比什么,上去丢人现眼吗?”
“唉!听说这些桨手都是临时凑的,以前那些正儿八经的都跑了,现在船上这些人都是从码头上现拉过来的。”
听到这句,周围似乎有瞬间安静。
还有好几个人,居然抬头往秦呦呦这边看。
“哈哈,秦呦呦,你今天出门没带眼睛?”
岑来仪闻言,笑得狂敲窗沿。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不疼了?”秦呦呦依旧懒得理他,只说了一句。
但就这一句,岑来仪的狂笑一秒消失。
琉璃有点担心,“郡主,咱们不会血本无归吧?”
琥珀拍了她肩膀一下,没好气道:“你就五两银子,也算血本无归吗?”
她可是押了二十两呢,她全部身家。
要是没了,才叫血本无归。
琉璃心里苦,她管着沁雪院的账,若是输了,她就要记上损失十万,那可是十万啊!
“怎么会没呢?要是输了,我给你们兜底!”
秦呦呦拍着胸脯,豪气的很,她的银子来的容易,反正都是东宫和那群朝臣的。
秦寻屿冷笑一声,斜睨了小团子一眼。
突然,锣声响起。
这是提醒桨手们注意。
紧接着一声炮响,龙舟赛开始了。
五条龙舟如离弦的箭般蹿出,桨起桨落,水花四溅。
江面上白浪翻涌,两岸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锣鼓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龙三直接让秦呦呦坐在他脖子上,登高望远嘛。
若不是这里人太多,秦呦呦一定会让他带着自己上房顶。
奔雷号果然名不虚传,从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
桨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船头似利刃直直地劈开了水面,速度快得惊人。
玄涛号和逐川号紧随其后,三条船咬的很紧。
白龙号随落在第四,但也算跟得上。
至于凌云号——
它从出发就落后了至少三个船身的距离,而且这个距离还在肉眼可见的继续拉大。
别的船桨手喊号都是整齐划一,节奏分明。
凌云号上的号子却喊得乱七八糟,老渔夫喊的快,瘦竹竿喊的慢,那个大胖子喊到一半还岔了气。
这一幕让岸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隔壁更是笑得哐哐撞墙。
琉璃已经不忍看,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十万两,十万两,不能输啊!”
站在龙三旁边的上官驰叹了口气,摇着头问秦呦呦,“丫头,输了十万你会不会哭鼻子?”
秦呦呦坐在龙三的脖子上,比上官驰要高一些,她眼睛紧紧盯着江面,小手却伸过去一把捏住了上官驰的嘴。
秦寻屿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还好没送到嘴里,否则一定会喷。
就莫名好笑,许多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再看一眼,竟与上官驰的目光对上,两人同时转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茉棠暗自摇头,拿了个蜜饯放进嘴里,随后眼睛一亮。
味道很好,她让霜月给呦呦拿去。
洛沣大约是这群人中,少数极稳的,他还拿了块点心慢慢吃着。
船划得如何,现在落后多少,他一概不关心。
他就相信秦呦呦。
苏茉棠看他的状态觉得有意思,“洛公子,倒是好心态。”
洛沣看了眼秦呦呦,小声但很肯定地说,“我信她。”
苏茉棠笑了起来,怪不得呦呦有好处会想到他,这种信任很难得。
江面,还是一如刚才那般紧张。
凌云号在任何人眼中,都没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周围的宾客都在议论着,秦呦呦恐怕要痛失十万两,而战王府则丢个大脸。
里子面子全没了,也不知晚上的宫宴他们如何能参加。
隔壁的秦斯言,已经悠闲地在品茶,时不时给秦梦梦投喂点蜜饯点心。
赛程过半,奔雷号依旧遥遥领先,逐川号落后半个船身,玄涛号紧随其后,白龙号同样紧紧咬着前面三条船。
凌云号却已经被甩开将近二十丈的距离,连人家的屁股都摸不着。
然而谁都没注意到,凌云号上的桨手们虽然号子乱七八糟,但他们划桨的频率却在一点一点的加快。
那个老渔夫低着头,嘴里已经不再喊号子,而是用极低的声音数着节奏,每数一下,桨就入水一次。
奇怪的是,其他桨手虽然号子喊得乱,但桨入水的时机却和老渔夫完全一致。
那混乱的号子,就好像是刻意制造的掩护。
当赛程进入最后的三分之一,转折发生了。
玄涛号的一名桨手动作突然变形,桨入水的角度偏了半分,船身微微一晃,速度骤然降了一截。
紧接着逐川号也出了问题,领头喊号子的人嗓子像是破了,号子声断了一瞬,就一瞬,整个船队的节奏就乱了。
这是耐力跟不上了。
龙舟赛看着距离短,但对桨手的爆发力和耐力都是极高的考验。
前三条船咬的太紧,从出发开始,就全力冲刺,到了这个阶段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而凌云号,却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点一点的追了上来。
十丈。
八丈。
五丈。
当岸边的观众发现不对的时候,凌云号已经悄然越过了白龙号,逼到了逐川号的尾巴上。
“快看——”
“凌云号追上来了,哈哈哈!”
“怎么回事,它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秦斯言刚才的气定神闲已经消失,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紧紧盯着江面。
秦梦梦双手合十,像在祈祷着。
上官驰挑了挑眉,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小团子。
有意思。
秦寻屿和秦呦呦两人,面色始终未变。
苏茉棠不是特别关注,她心里,呦呦不会输。
刚才还吵嚷的岸边,此刻安静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凌云号上的桨手们,仿佛换了一批人。
老渔夫低沉的号子声终于统一了节奏,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的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的鼓点。
那声音,随着风声,吹到了岸边,吹到了每个人的心上。
桨手们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整齐,桨起桨落如同一体,船身破开水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
要追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