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沉郁死寂,浓重的压抑感层层笼罩,秦穆帝指尖一下下敲打着冰凉的御案。
不多时,一道暗黑色身影自殿外暗处无声掠落,黑衣暗卫单膝跪地,眸光低垂,恭敬出声:“陛下,太子殿下的事,查清楚了。”
秦穆帝眸光骤然一凛,瞬间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沉声道:“说!”
“论理结束后,太子殿下于国子监左舍如厕,因梦郡主落败发怒,便遣退了随行太监,经属下查勘,周遭并无人近身,无外物作祟,地面青苔湿滑,痕迹清晰,确是太子殿下脚下打滑,不慎失足跌落。”
暗卫字字严谨,据实回禀:“东宫随行宫人、国子监监守等人皆已逐一盘问核验,并无线索指向人为谋害,此事当属意外。”
一句意外,让殿内的气压彻底沉至谷底,窒息般的死寂再次席卷整座大殿。
秦穆帝挥手让其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他眼底压抑许久的戾气和猜忌彻底翻涌而出。
他心知皇家暗卫查探必定细致入微,滴水不漏,既然定论是太子自滑失足,那明面上便只能定性为一场荒唐意外。
真是无懈可击。
但这不是秦穆帝想要的答案,因为他不信。
这时间点太过凑巧,凑巧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才给那个秦呦呦赐下女诫,刻意以规训敲打,后脚太子就在国子监当众出事,要说此时与战王毫无干系,他如何都是不信的。
他看着战王长大,最是清楚他的性子。
此人极护短,又得先皇万般宠溺纵容,才养成了战王睚眦必报,从不吃半分亏的性子。
当年先皇赐了秦寻屿一条通体漆黑,毛发水光油亮的猛犬,此犬威武骁勇,唯独认他一人为主,哪怕一众皇子心生喜爱,也无从亲近。
有次六皇子趁着秦寻屿不在,想去玩那条狗,狗不理他,老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命人按住把那条狗的腿打折了。
秦寻屿回来之后没哭没闹,甚至都未去先皇跟前告状。
数日后,六皇子身边最贴身的奶娘意外摔断了腿,和那条狗一样,都是左腿。
和太子失足一样,都是意外。
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其实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你动我护着的人,我便动你护着的储君。
你想用世俗规矩桎梏稚子天真,我便让皇家储君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无声对峙,寸步不让。
看似不伤筋动骨,还查不出半分破绽,却最是诛心,让他这位帝王吞下满肚子哑巴亏。
有苦说不出,有气无处撒。
秦穆帝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低低笑了起来,字字淬寒:“好!好!好得很!”
……
东宫之内,乱象未平,气氛压抑可怖。
内侍正用一桶又一桶的水给太子冲洗,他回来已经洗了整整一下午。
太子铁青着脸,双手紧紧握住浴桶边缘,力道大得让他骨节泛白,再多皂角清淡的香味也冲不散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往日温文尔雅的储君仪态荡然无存,只剩滔天的羞愤与愠怒。
周遭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手脚麻利收拾残局的同时,又在悄悄担忧他们自身的安危。
他们目睹了太子最狼狈不堪的模样,还能活命吗?
门外廊下,太子妃面色僵硬,眼底那掩不住的嫌弃,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人各司其职。
从头到尾,并无半句温言宽慰。
垂眸望见紧紧攥着自己衣摆,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秦梦梦,她心底才泛起一丝软意。
太子妃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回去休息吧,你父王心情不好,这两日不必过来请安了。”
太子妃立在洒满落日余晖的长廊,只余满心荒唐与无奈。
堂堂太子失足落入粪池,说是千古笑谈也不为过。
当太子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时,第一个吩咐便是将今日接触过,看过他狼狈的下人通通处理掉。
太子妃垂眸应是,心底一片寒凉,她早料到的结局。
处理掉,便是灭口。
唯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那些勋贵呢?
他现在杀不掉。
那她呢?
是否有一日,她也会被处理掉?
东宫人心惶惶,阴云密布,战王府却是截然不同的欢乐景象。
小团子穿着粉嫩襦裙,扎着一对啾啾,只是她头发还不是很好,不够长,也不够黑,却衬得整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天真可爱。
她手里攥着一柄精致的小风车,在庭院花丛间里追蝴蝶,风车轱辘转动,裙摆翻飞,清脆的笑声洒满整个院落。
听得往来下人都心生暖意,满目明媚。
秦寻屿和苏茉棠坐在廊下,看着小丫头疯玩,时不时聊上两句。
岁月温柔,光景悠然。
好像这样慢悠悠的,才叫日子。
“有些人,该收拾了。”秦寻屿看着西斜的日头,声音莫名带了几分慵懒,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苏茉棠本微微眯着眼,沐浴暖阳,闻言才缓缓朝他看去,“听说昨日抓到一个盯着沁雪院的,大婚那日,便是此人暗中协助蒋映宜?”
提到此人,秦寻屿面色似有些不太好看,透着阴翳:“咬舌了。”
好好的战王府,居然漏成筛子。
若那些有心人都送个眼线进来,他这战王府可真要人满为患了。
最让他震怒的是,那人身上还带着火石等物,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若是发现的不够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呦呦……
他决不允许呦呦陷入危险!
苏茉棠突然朝他靠了过来,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脖颈,低声细语,将自己筹谋的计策缓缓道出。
秦寻屿却未曾听进半句,耳畔细碎的温热,鼻尖萦绕的暗香,扰乱了他所有的心神。
苏茉棠还未发现,她身旁的男人眸光一点点幽深暗沉,情愫翻涌。
下一瞬,他猛的起身,一把将苏茉棠打横抱起,朝立在不远处的霜月沉声吩咐:“带郡主去吃饭,没事别来打扰。”
霜月抿唇偷笑,微微一福,转身去寻院中玩耍的小主子。
一夜缱绻,风月无声。
苏茉棠精心筹划的肃清之计,尚未来得及实施,变故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