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月光倾洒，照得山林之间一片银白。
周见素和任不争分享了血池中的鲜血，任不争终于长出一些皮肉，看起来不再像纯粹的骷髅。
现在她看起来像八十岁老太太。
其他都挺好，只是他的血液进入任不争体内，刚开始居然还有感应。直到离体久了，才渐渐失去感应。
周见素沉默地看着任不争恢复身体。
如果说周帝为他出关出手，让他深感触动，那么任不争为他拼死而战，他的心中就只剩惶恐了。
任不争被他吼了一通，这会儿不好继续说话，漆黑的瞳孔犹如深潭，犹豫地发出一点声响：“殿下……”
周见素回过神：“下次打不过就跑，知道了吗？”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敢背负一条性命。
任不争猜到他还是很在意，很无奈地笑了笑，掩在阴影之下，周见素并没有看见。
“殿下，谢谢你。”
周见素怔了怔。
“属下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我自己的意愿。”任不争快步走到前方，替他开路，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为殿下卖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殿下，你比我想象的更好。”
周见素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周朝的皇子，为了原本的那个“周见素”。
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认识的是自己，现在的周见素。
多想无益，他将纷乱的思绪抛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觉得那个黑袍人会追来吗？”
任不争仰起脸，认真地打量头顶的月光：“殿下知道这是哪里吗？”
刚到问道山的第一天，周见素确实认真看过地图。
问道山地处仙界。这个仙界并不是真正的仙人住所，而是与凡界区分开来的修仙界。
问道山坐落于缺月山脉。
缺月山脉是仙界最大的妖修聚集地，周见素一度怀疑，问道山这个地理位置，是故意和妖修作对。
任不争一看周见素这表情，就知道他懂：“缺月山脉有两名合体境大能。”
缺月妖尊肖朔，真桐尊者桐绰言，一个动物，一个植物。
这两人屹立缺月山脉数万年，是货真价实的老妖怪。
周见素接话：“刚才那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肖朔。”
如果是肖朔，问题可就大了。
堂堂合体境修士，怎么可能会被他们从手底下跑掉？
是故意把他们放走的？
任不争似乎看出周见素的疑惑，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宝剑，提到周见素面前：“殿下。”
周见素一怔：“怎么？”
“这是陛下的法器。”任不争单指拂过剑面，屈指轻弹，发出沉闷的声音，“陛下登基前，携此剑云游天下，宝剑吸纳灵血，灵性自生，威能莫测。”
可惜，今日毁于一旦。
她说罢抬头，却发现周见素表情不对。
周见素摸摸下巴：“父皇年轻时也是个杀胚啊。”
什么吸纳灵血，换个大白话说不就是杀人杀得多了？
任不争笑笑：“修仙界中，谁能不沾鲜血？”
周见素心说，这就是我不想修行的原因。
贵圈真的很乱。
但他只是心里想想，面色依旧如常：“宝器虽然贵重，毕竟比不上活人。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回去就给它建个衣冠冢。”
任不争：“……衣冠冢？”
周见素道：“你不是说有剑灵？”
“……”任不争原本不想和他争辩，并肩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解释，“殿下，剑有灵性，却没有生出剑灵。”
如果真有剑灵，她用起来倒没有这么凄惨。
周见素对此不太在意，只问：“休息一会儿？”
任不争停下脚步，仰脸望了望天空，覆盖着薄薄面皮的脸微微抽动：“此地布下了禁制。”
周见素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他看不出半点着急，施施然拧干身上的血水：“我知道。”
任不争目光一变：“殿下知道？”
周见素淡定地点头：“是啊。”
任不争摸了摸怀里的袖箭：“殿下，我猜他们不想杀我们。”
周见素拍拍她的肩膀：“任不争，你看那月亮，亮不亮？”
刚才周见素出门，那时候的月光和现在的并不一样，好像亮了些。当然，他们现在身在禁制之中，也许环境有些许变化也很正常。
但……
也许是异世魂魄的奇特第六感，周见素一直觉得有人在看他。
如影随形，无法辨别踪迹。
任不争一格一格转头：“殿下？”
周见素也是真累了，盘膝坐下，竹竿敲一敲地面，朗声道：“阁下可是缺月妖尊？小子有事相商。”
他等了一阵，月光忽然被乌云挡住。
像一双眼皮缓缓落下。
握住竹竿的手捏得发白，周见素心脏狂跳，砸得他手足发软，强做镇定：“前辈？”
“你认错人了。”
虚空中有人轻笑。
这道声音是一个男声，听起来有些年纪了，语气很包容：“小友若想见我，我便在下游等你。”
周见素若有所思。
这条河流根本看不见尽头，缺月山脉屹立数万年，是天下第一山脉，即使修仙之人，也很难横跨这座山脉。
下游，哪个下游？
任不争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我们要去吗？”
两人于是继续在脑海中描绘地图。
沿着溪流而下，更深处是妖修的老巢。这个人如果当真不是缺月妖尊，他会是谁？
任不争显然已经有了猜测，四目相对，都压着声音。
“桐尊者？”
“真桐尊者？”
周见素勉强笑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任不争肃然道：“桐尊者虽说一向对各王朝亲和友善，可这里毕竟是他的老……家，若有恶意，恐怕后果堪忧。”
周见素深有同感。
他并不想去见那个陌生人。如果他不是缺月妖尊，那么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此人与缺月妖尊狼狈为奸，骗他进陷阱。
不过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定：缺月妖尊还不至于这么闲，如果她真的想抓自己，刚才就可以动手。
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了：桐绰言是真的想见自己，可能有什么事情想聊，但门槛是首先能见到他。
任不争看出他的想法，又劝了一次：“殿下，我们现在在缺月山脉的深处，如果要往雷山走，全力以赴也还需要三天。”
周见素没有反应过来：“雷山？”
任不争立刻解释：“雷山是真桐尊者的所在之地。”
如果他们携大军而来，想要进入雷山，易如反掌。可惜他们现在一个弱一个残，那么这条路就非常难走了。
他扫一眼任不争：“不争。”
同生共死，果然是促进感情的利器。这时候周见素已经放下了对任不争的大部分戒备，温和地问：“你学过术算吗？”
*
肖朔眨了眨眼睛。
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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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月亮也随之一明一暗。
在她对面，清延上人抱着几片金桐叶，笑得很矜持：“肖尊者，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可以找我。”
肖朔：“……桐叶千年一生，何等珍贵。下次？下次卖崔十七，你敢吗？”
崔十七是崔帝的心头肉，掌上宝，和摇摇欲坠的周朝不一样，可不是能随便出卖的。
清延在心里算了算这笔账，感慨地说：“我一贯是各大王朝的知心好友……”
肖朔一看他这模样就犯恶心，目光扫了扫桐叶，黑袍逐渐隐去：“我走了，清延道友，下次再见。”
肖朔一去无踪，清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真的与楚朝结盟了？”
清延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缓带轻袍的男子，闻声摇头：“暂时还没有，她们只是想要一个东西。”
清延松开手，怀中的金桐叶坠落在地，陷入泥土中，金色的光泽逐渐暗沉。
他低头看着桐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他们想要周知白的遗藏？”
虽然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周知白走火入魔大有蹊跷。传说他死后，曾留下一笔丰饶的遗藏，足够任何一个人一跃成为天下第二。
至于为什么是天下第二，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也只是天下第二。
男子没有说话。
清延拂袖而去：“肖朔敢拿假桐叶来骗我，这仇必须报。你去找她的时候，记得把真桐叶抢来。”
*
任不争是术算大师。
周见素一边感慨，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一边麻利地在虚空构建坐标点。
他运行宇宙周行诀时还在想：要是这功法再发疯把他送到天断谷……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可惜这次一切都很正常。
阵纹完美贴合，虚空中流光浮动。两人对视一眼：“走！”
同时抬步走进大阵中，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一切景象都变了。
作为阵主，周见素不觉得很眩晕。他似乎只是走了一条小路，流光驶过，脚步依然稳稳地落在平地上。
睁眼的第一反应是左右打量。
然后他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好……热闹。
雷山是真雷山，面前的巨碑上正正写着这两个字，山谷里一大片的焦黑似乎也并没有错。
但这些人……
是从哪里来的？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哗啦作响，众人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良久才有人低声问：“来者何人？”
周见素没有回答。
妖修？
不太像。
任不争两步上前，横剑在前：“楚朝人？”
出声那人立即反问：“你又是谁？”
雷山太黑，时不时能看见噼啪作响的闪电，雷声滚滚，照亮一方天地。
借着这一闪即逝的雷光，那人打量着两个突兀出现的闯入者。
后面那个倒是人模人样，似乎没有见过，长了张文弱的脸。
他的注意力停留在另一个……骷髅皮身上。
虽然咋一看是个人的模样，但皮肤上都是突出的骨骼，完全没有血肉。这是骨妖？画皮？
好像没听说过缺月山脉有这妖族啊？
无数猜测在心头划过，却听天阙上有人闷笑：“太子殿下来得正巧，老夫正与楚将军讨论您呢。”
话音一落，周见素心头一凌，几乎维持不住冷漠的神情。
然而视线余光之中，却见那黑衣人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竟好像比他更加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