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希腊神话】神后之枷 > 24.我的阿瑞斯
    日子从指缝里流过去,不冷也不热,不痛也不痒,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淌过。

    阿瑞斯五岁了。

    我听说他长得很快,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个头。他的神格觉醒得很早,三岁那年就曾在花园里无意识地召出一柄光凝的战矛,把好几个宁芙吓得不轻。他的金发越来越亮,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东西。

    这些都是侍女告诉我的。她们会在给我梳头的时候闲聊,有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没压住,飘进我的耳朵里。我不会主动问,但也不会捂住耳朵。

    有时候宙斯来,会带一些关于阿瑞斯的消息:“他今天练习的时候又伤到了自己,却像没感觉一样,站起来继续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近乎得意的骄傲。

    我靠在窗边,没有回头。

    “像你。”

    宙斯沉默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像我们。”他纠正道。

    我没有再开口。

    阿瑞斯试图来找过我很多次。

    我总是听侍女提前来报——“殿下在走廊那头,说想来看看神后。”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点头的时候他就被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小手拉着衣角,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正在努力扎根的小树。

    “母神。”他会叫。

    “阿瑞斯。”我应他。

    然后我们之间就安静了。

    我坐在窗边,他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热切的、犹豫的、期待的。他希望我招手让他过来,希望我弯下腰碰碰他的头发,希望我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摔跤……

    我知道他在等这些,但我没有去做。我看着他,那张小小的、张扬的脸,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轮廓。

    “去吧,”我说,“去玩吧。”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不舍地离开这座寝殿。

    我明白他下一次还是会来,来的时候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见过他看别人的样子。他看侍女的时候是随便的,看赫斯提亚的时候是礼貌的,看宙斯的时候是敬畏的。但他看我的时候,永远是那种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把我看成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虽然我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

    有一个侍女曾私下说:“殿下每次从神后那里出来,都要在走廊里站一会儿。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只是站着,过许久才走。”

    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让人把他带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小跑着,金色的头发在额前微微翘起来,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在我面前站定,扬脸看着我,呼吸有点急,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母神!”

    “阿瑞斯,”我说,“今天做了什么?”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今天去了演武场!赫斯提亚姑姑教我射箭,我射中了十二次靶心,她说我练几年就可以赶上她了!”

    “是吗。”

    “嗯!”他用力点头,“然后我还去看了廊柱那边的鸽子,有一只白色的落在我肩膀上——”

    他说得很急,像要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口气倒出来给我看。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也在动,挥舞着比划。

    我看着他。

    他那么小,那么烫,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想要我夸他。

    可是我想起瑟默冬。

    瑟默冬也会这样——跑着回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说“母亲我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声音比阿瑞斯细一些,喘气的时候胸腔会微微起伏。

    他也是那样看着我的。

    我抚了抚阿瑞斯的发顶,他停住话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我的手心蹭了一下。长久以来的渴望得到了回应,他甚至忘了继续说话。

    我收回手:“很好,阿瑞斯很厉害。”

    他呆在那里,看着我收回的手,又看向我的脸。

    “母神,”他说,“你不高兴吗?”

    “没有。”

    “可是你的眼睛——”

    他大概想说“你的眼睛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太小了,还不懂怎么描述那种空荡荡的东西,只是直觉地感受到了什么不对。

    “没事,”我安慰他,“你去玩吧。”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点头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我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来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母神,”他开口,“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什么?”

    “你看见我的时候,总是不笑。”

    “……没有,”我否认,“你没有做得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母神只是有点累”,想说“母神在想别的事情”,想说“和你没关系”。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下,然后被我咽回去了。

    因为我不想说谎。

    我确实没有笑。

    他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胸腔里那块空了的地方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从我面前流过的一道光,明亮、刺眼,但流过去了就流过去了,不会在我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我不能说。

    “阿瑞斯,你回去好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好。”

    他转身走出去,这次他没有回头。

    我后来听侍女提起,他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就站在门后,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那天晚上,宙斯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我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想辨认的东西。

    “你今天又把他赶走了。”

    “我没有赶他,我只是让他回去。”

    “他说你在看着他——”宙斯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他说你看着他,但你看的不是他。”

    我靠在窗台上,没有否认。

    宙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捧住我的脸。

    “哥哥,你能不能试着看看他?”

    “我看了。”

    “你看的不是他。”

    我没有说话。

    宙斯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他看你的样子,和瑟默冬看你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想念瑟默冬,所以你躲着阿瑞斯。可你躲他的时候,你连瑟默冬最后看你的那一份也在躲。”

    “你连瑟默冬的那份爱都推开了。”

    我看着他。

    “宙斯,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没有还嘴。后来他站起来,走出了寝殿。门关上之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想瑟默冬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在月光下面,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他叫了我最后一声“母亲”。阿瑞斯看我时的眼神,和那个无比相似,那么认真的、全然的,把自己摊开来放在我面前。

    我每次看见那个眼神,我都会想起瑟默冬,想起那个我没能留住的孩子。

    然后我就会转过去。

    可他还是会来。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窗台上放了一朵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侍女说:“是殿下早上放在那里的。他天没亮就起来了,在花园里选了这朵百合,放在窗台上就走了。”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露水凉凉的,沾在我的指尖上。

    那朵百合在窗台上放了三天,从白变黄,花瓣边缘卷起来。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碰它。它就在那儿,一天一天地枯萎,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被风吹到地上,被侍女扫走了。

    第四天早上,窗台上又放了一朵新的,还是白色的,还带着露水。

    那天,我让侍女把阿瑞斯带来。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站在门口时也没有立刻扑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开口叫:“母神。”

    “阿瑞斯,”我说,“过来。”

    他快步走过来,眉眼上扬。

    “花是你放的?”

    他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花园里白色的花最多,所以——”

    “我看到了。”

    我伸出手,悬在他头顶,停了一息,随后落下去,放在他头发上。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怕一动我就会把手拿走。

    我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收回手:“阿瑞斯,你下午……留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他怔住了,过了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嗯!”

    他爬上我旁边的软榻,和我并肩坐着,小小的身体挨着我的手臂,暖烘烘的。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脚尖在轻轻地晃——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见了。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再从橘色变成灰蓝色。他一直在说话,告诉我演武场的事、花园里新搬来的一窝鸟、他昨天学会的一个新招式……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我就会让他走。

    我听着,没有回答太多,但也没有赶他走。他没说完一段就会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听,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抱了我一下。他的手臂用力地环着我的腰,似在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

    “母神,”他说,“明天我还来。”

    我坐在那里,身体是僵的。他的体温透过衣袍传过来,贴在我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我想抬手回抱他,但我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松开我,跑出去了。

    我以为,我可以试着接受他。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他也来了。

    第四天,他跑到一半被赫斯提亚叫去训练,傍晚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我看见他推开门时,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对我笑:“母神!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爬上软榻,像前几天一样挨着我坐。他开始说今天的事:赫斯提亚教他的新箭术,一只被他的箭吓飞的鸽子,他今天吃饭时被豆子噎了一下……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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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了。

    睡着的阿瑞斯,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很多。他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金发黏在我肩头的布料上。他睡得很沉,看来今天真的累坏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周,阿瑞斯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半个下午。

    我开始习惯他来。习惯他推开门时叫的那声“母神”,习惯他爬上软榻时的动作,习惯他那团金发在我视线边缘晃动的样子。

    我想,也许我可以。

    也许我可以在瑟默冬留下的那个洞里,试着放进一点别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他带来了一张画。

    “母神你看!”他跪在软榻上,把一张羊皮纸展开铺在我面前,“我今天画的是你!”

    我看清了那张画。

    那上面画着一个人,坐在窗边,金色的窗框,灰色的天空,逆光的侧脸。线条很稚拙,比例不太对,肩膀画得太窄了,头发画得比实际多了好多。

    但那确实是我。

    我坐在窗边的样子,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认真地一笔一笔画了下来。画的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的母神”。

    我看着那张画,仿佛看见了别的东西。

    瑟默冬也是金色的眼睛。

    他坐在山坡上,侧对着我,深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那双鎏金眸看着我,叫我“母亲”。

    金色的眼睛。

    和我一样。

    “母神?”

    阿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眼看他,他跪在软榻上,金发在光线里亮得刺眼。

    他的身体里流着宙斯的血,他的出生是我被强迫的结果,他喊我“母神”的时候,总是会让我想起——

    想起那个我留不住的孩子。

    想起瑟默冬最后躺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再也没有接上。

    ——而阿瑞斯活着。

    他那么亮,那么健康,那么有力。他一出生就带着战神的神格,他的身体里没有一丝先天不足,他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整座宫殿都被他的光芒填满。

    他活着。

    瑟默冬死了。

    我站起来,动作太快,把阿瑞斯吓了一跳,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母神?”

    “你出去。”

    他的表情变了,笑容从他脸上退下去。

    “母神——”

    “我说你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看见阿瑞斯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铺在软榻上的画——他花了很长时间完成的画。

    他慢慢把那张画卷起来,手指在发抖。

    “母神,”他小声说,“我明天再来——”

    “不要来了。”

    他握着那张画,停在原地,嘴唇发抖。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的呼吸声远去了,颤抖的、压抑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接受阿瑞斯。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不好。我已经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瑟默冬,他死后,我身体里那个能当母亲的部分也跟着他一起埋在了那座山上。我让阿瑞斯留下来陪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试着接受他,但我只是在用他填补一个填不满的洞。

    之后那张画来了,它把我盖在上面的那层薄土掀开了。

    那个洞还在。

    瑟默冬还在。

    我想着他,看着阿瑞斯,一个已经走了,一个正在活着。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在活着的那个面前,永远都在念着已经走了的那个。

    我知道这样对阿瑞斯不公平。

    但我知道我改不了。

    阿瑞斯不再出现,宙斯却来了。

    “他今天哭着问我,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他说他画了一幅画给你,你让他走了,他说你叫他不要再来了。”

    “赫拉,他才五岁。”

    我木然地坐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把他推开,就像你推开我一样。你把他当作那个人来看,可他不是瑟默冬,他是阿瑞斯,是你——”

    “他是你强|迫我生的。”

    宙斯停住了。

    “你强|迫我怀上他,强|迫我生下他,他的出生从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他的脸像你,他的头发像你。他每一次叫我的时候,我都在想——”

    “我是不是也在被强|迫着爱他?”

    “赫拉——”

    “我没力气了宙斯。”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对阿瑞斯没有爱,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瑟默冬,现在你让我拿什么来爱这个孩子?”

    宙斯看了我很久,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

    瑟默冬。

    阿瑞斯。

    两个名字在我心里叠在一起,一个沉得像水,一个烫得像火。

    我既抓不住水,也接不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