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灰纹之上 > 3. 废铁海
    废铁海,一座座腐臭的、没有尽头的垃圾山。

    遍地的生活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发黑的菜叶、馊掉的糊状物包装袋、破成布条的衣服、碎成渣的塑料容器、甚至还有干涸的居民粪便。

    灰烬镇没有排污系统,所有人的排泄物都混在垃圾里一起运到这里,和废铁一起发酵,散发出一种让人翻胃的恶臭。

    加上附近城市运过来的垃圾,虽然绿纹工作者已经完成了城市垃圾的分拣工作,但运到灰纹镇,都是直接随意卸货,他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这里还堆积着大量的城市工业垃圾——扭曲的金属管、烧焦的电路板、碎裂的绝缘陶瓷、成卷的废电线、锈死的轴承、漏液的蓄电池。

    少量的军事报废垃圾也混在里面,废弃的机甲残骸半埋在土里,报废扭曲的悬浮车底盘堆叠在一起、碎裂的能量核心散落一地。

    这些东西和垃圾山融为一体,踩上去有时一脚陷进去,踩到下面的腐烂物,有时埋着锋利的金属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陷进去还是被割破脚。

    分拣者就在这垃圾山中从早忙到晚,渐渐的踩出了一一道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峡谷。

    峡谷中,一条条黑色细流,在废铁堆之间蜿蜒,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赵厉站在高处,机械义肢上的电击棒在灰黄色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废铁海:“A级金属扔蓝色料斗,B级扔绿色料斗,C级及以下扔灰色料斗!灰色料斗里的东西直接送熔炉!谁要是分错了,扣三天口粮!”

    我没有时间了,上午我只完成了20公斤的分拣工作,今天五十公斤的标准还没有完成。

    我继续推起分拣车,走进了废铁海。也就是垃圾山。

    分配的分拣车轮子歪的一侧都快贴地了,每推三步就要往左校正一次。

    扫码仪的屏幕有一道贯穿的裂痕,按键经常反应不灵敏,屏幕上显示的字总是缺胳膊少腿。

    我弯下腰,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找到一块金属是一块锈蚀的装甲板。扫码仪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模糊的字:C,2.2公斤。

    我把装甲板扔进身后的灰色料斗中,料斗的入口都有一圈感应环,金属投进去的瞬间,感应环闪了一下绿光——投递正确。

    如果投错了,它会闪红光,然后响起电子音播报,包括违规惩罚措施,三天口粮,就这么没了。

    电子秤称重记录,扔进去得时候电子秤上的数字从0跳到了1.6——秤比2.2公斤少算了0.6公斤,显示总重量21.6公斤。

    我没有办法,我发现,电子秤经常少算。

    C级废料称重后自动进入熔炉,直接熔化凝炼。

    我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手套都磨穿了,我的手还划了几道很深的口子。在生存面前,我顾不得疼痛。

    我对着一个烧毁的能量导管扫描。导管外壳焦黑,炸裂处露出暗银色的内壁,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绕着一种暗金色的细丝,在灰黄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第一次扫描,我对准导管表面。屏幕闪了一下,乱码,像被干扰了。

    第二次扫描,还是毫无反应,裂痕下面的液晶屏一片灰白。

    这扫描仪又抽风。

    第三次,我换了个角度,把扫码仪紧贴在导管相对完整的一端。

    嘀——一声长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屏幕上的裂痕像被电流穿过一样亮了一下,然后逐行显示出几行字:

    B级/4公斤

    能量导体·二级工业标准

    合金基体:瑟银-导能金复合结构(瑟银基体含微量晶铜,导能金内芯为纹金二级品)

    回收优先级:高

    备注:禁止民用,须转交纹殿指定回收单元

    扫码仪裂开的屏幕把这些字切得断断续续,但我看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废料——它来自纹殿内部的能量传输系统,即使烧毁了,里面的铜芯和特殊合金外壳仍具有很高的回收价值。

    凭手感,它比普通C级金属轻,表面比C级标准更光滑,温度也略低。

    我小心地把它扔进绿色料斗,听见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感应环闪了一下绿光——投递正确。

    电子称显示总重量24公斤,又轻了。

    在层层覆盖着的底部黑泥里,我摸到一块拳头大的银色金属,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

    扫码仪嘀了一声:

    A级|0.4kg

    材料:暗银

    能量:高导能·超轻基体

    指定料斗:蓝色(一级回收)

    登记状态:已绑定·不可撤销

    备注:未在规定时间内投递将触发违规程序

    A级?已登记。

    我愣了一下,把银色金属翻过来仔细看。

    扫码仪的屏幕上确实跳出了“A”字,但我来灰烬镇之前就听说过——A级金属是纹殿核心设备专用的稀有材料,能量传导效率极高,密度小、强度大,摸上去比普通金属冷。

    我把这块金属贴在手背上试了一下——确实比周围的废铁凉。

    可“已登记”这几个字,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已登记”——这意味着从扫码的这一刻起,这块暗银已经和我的编号绑定,出现在监工的数据板上。

    我不能假装没找到,不能偷偷藏起来,不能扔进别的料斗。

    如果我不在规定时间内把它投进蓝色料斗,数据板上会显示“未投递”,然后监工会来找我。

    扣三天口粮,加一次电击。如果再犯,我直接回收。

    我苦笑了一下。A级,0.4公斤,真轻,却要跑最远的路。

    怕工具丢了,我只好推着分拣车,穿过废铁海,又走了五百米,才把那块暗银投进最远处的蓝色料斗。

    感应环闪了绿灯。累计重量从24跳到了24.4——

    这次电子称,很准。

    明白了,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我终于完成了任务。

    电子秤上的数字跳过五十的那一刻,我几乎站不稳了。

    五十点一公斤,压着线过的。我把分拣车推回到住宿区的工具储物柜,扫码仪挂上充电架,手指已经僵得掰都掰不开。

    天已经黑了,整个灰烬镇没有路灯,住宿区指示灯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镇子照得像泡在血水里。

    我跟着人群往洗漱区走,我太累了,脚步拖得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肩膀和腰背像被人拆了重组过,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头的咯吱声。

    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累。是无望的明天。

    今天早上的那管代餐剂还在胃里,化学饱腹剂的效果确实强,到现在只有微微的饿感。

    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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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呢?扣了明天的口粮,明天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却机械地往前移动,只是突然,前面的人群突然涌动起来,后面的人也挤了过来。我拥塞的膀胱都快挤爆了。

    他们不是往厕所位置,是又往废铁海方向跑。

    我踮起脚尖往前看——明亮的车灯把整个废铁海一角都照射的清晰无比。

    是巨大的翻斗垃圾车正缓缓驶进废铁海,车斗高高翘起,车身上印着附近城市的标志。

    绿纹者开着分拣过的城市垃圾车,正运到废铁海准备直接倾倒。

    轰隆一声,垃圾倾泻而下。

    腐烂的食物残渣、发黑的菜叶、馊掉的包装袋、破布、塑料瓶……还有——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垃圾里滚出来,是一个皱巴巴的包装袋,袋口裂开,露出里面灰色的、干瘪的面包边角。

    有人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然后是更多的人。

    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欢呼。

    有人举着半块面包从垃圾堆里挤出来,面包黑乎乎的,但他笑得像捡到了金子。

    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

    不能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都是腐烂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

    但我的脚还是在往前走。饥饿不是一种感觉,是一种本能。它绕过你的大脑,直接指挥你的四肢。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垃圾堆里了,手插在腐烂的剩菜剩饭里,黑色的多脚虫子在脚边乱窜。

    我在新来的垃圾里翻了好久。指甲盖掀开了一半,疼得我龇牙。我把手抽出来,换一只手继续翻。

    什么吃的也都没有找到。

    等我直起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

    几个抢到东西的人缩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些从城市垃圾里翻出来的残羹剩饭。

    更多的人空着手,低着头,默默地往回走。

    我又随着人群走回住宿区,排了好长的队伍来厕所。厕所味道没有那么重了。

    最后在水龙头底下只把手冲了冲,水是凉的,带着铁渣,冲在伤口上像针扎。

    我用袖子擦干手,走进了G-1074。

    十二人间里已经有人躺下了。

    我爬上上铺,面朝墙壁躺着。铁架床咯吱一声,下铺的人翻了个身。

    “第一天怎么样?”老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沙哑但平静。

    “被罚了。”我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天没吃的。”

    老陈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从床板缝隙里伸上来,手指间夹着一小块东西。

    我接过来。

    是半块面包。灰扑扑的,硬得像石头,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有一半已经发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晒干。

    “拿着。”老陈说。

    “你——”

    “明天你还要上工。”老陈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没有吃的,你站都站不起来。”

    我把那小块发霉的面包攥在手心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谢谢。”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老陈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我躺在铺位上,把面包用布条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明天。

    明天还要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