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飞机落地戴高乐机场。
冯副总早早来到机场等着。
这次是他们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会在临签合同的紧要关头坐地起价。
熟悉的身影从廊道走出来,冯副总快步上前。
“姚总。”
“嗯,辛苦。”姚行舟看到冯副总眼下的青黑以及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疲惫,微微颔首。
“唉,辛苦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合作……”冯副总无奈苦笑。
想他也是久经商场的人,这次却栽了。
姚行舟倒是看得开,安慰道:“正常,我们有非他们不可的理由,对方自认为拿捏住我们,自然会狠命要价。”
几人上车离开。
姚行舟打开手机,消息叮咚响个不停。整整十二个小时没开手机,可想而知会有多少消息。
他一一回复。
暂时跳过了父母连珠炮似的询问。
他们的问题,他一个人回答不了。
直到看见那个并不陌生的头像,背景全黑,中间有半支泛着奇光异彩的梅花,右上角有一个数字1。
沉光浮景:【谢谢,我已到家。最近忙着剪片子,需要在工作室加班,等忙过后再搬。】
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姚行舟眼眸如浓墨,回复一句“好,不客气”,便退了出去。
等往下翻到司机的消息,他复又点进方镜西的对话框,愣了半晌,什么也没发,退了出去。
再抬头,车窗玻璃上挂着雨珠。
下雨了。
司机八点半时给他发消息,说“太太已经到家,他没接到对方。”
姚行舟关掉手机,转头询问一旁的冯副总这次合作的细节。
冯副总本想一上车就和对方聊聊,结果姚行舟一直在看手机,期间还盯着手机发愣,不知道又有什么难搞的事。
莫非是公司正在和宁城市政府合作的古建筑保护开发的项目有事?可照对方的态度,这次估计得在巴黎待一段时间了。
就在他发散思维的时候,清冽透骨的声音响起,他脑中的弦立即绷紧,将这几次谈判的细节一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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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虽偏南,但冬天也会下雪,只是下得不大,薄薄一层,将将湿过地皮。
方镜西看了一眼窗外,天气相当不错。
简单收拾好后,她拎着车钥匙去了地下车库。
今天,她得回家。
水晶紫的奥迪RS7稳稳当当停在车位上,车子很新,一点儿都看不出已经一年没开过。
方镜西驱车赶往西郊。
她家在那里,住公寓只是方便工作。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方镜西心中打鼓,刚领证那段时间,家里爆发过争吵。
当时她妈不顾工作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和她爸吵了一架,埋怨她爸不关心她这个女儿。
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家人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这次也是,她爷爷得知她拍摄结束,一直催她抓紧时间回家,跟平时她拍摄结束后的待遇没什么不同。
可越是这样,她越忐忑。
领完证后,她一直都没见家里人。
日头渐升,道路两旁的高大雪松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路边依稀能看见昨晚留下的雪。
这里地处西郊,环境清幽无比,是宁城有名的富人区。
绿树掩映间,青砖灰瓦依稀可见,漆色大门檐角上扬,最上方牌匾用行书撰写着“镜园”两个字,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也能看出书写之人的深厚功底。
因着每年定期维护,所以牌匾依旧很新,丝毫看不出已经挂了二十年。
方镜西将车开进一旁的车库,又绕回大门口进去。
这座园林原本占地五百亩,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园林,宅与园相结合。与宁城传统老建筑的规整几进院落不同,镜园是宅园相绕,大园套小院。
这座园林本是方家祖产,传了三百多年。四十多年前,方老爷子和方奶奶决定只留下其中五十亩留作自家居住,其他部分则是全都捐给了国家,大门口一侧还挂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子。
这么多年来,方老爷子又按照方奶奶的喜好对镜园其中一部分进行了修葺,整座园子更加精致和谐。
只是,她奶奶早已去世十余年,留下她爷爷守着这座园林。现如今,她爷爷身体也不是很好,心脏做过三次搭桥。
她当然也是从小住在这里,包括她大伯和她姑姑一家。
但现在只有她们家和她姑姑家住在这里,她大伯因为堂哥结婚早就搬了出去。
穿过垂花拱门,踏上青石板路,青翠的竹林挡在古色古香的房子外,伴着潺潺水声,苍老慈祥的声音从竹林中飘出来。
“长寿面先做上。把我刚钓上来的那条鱼做道松鼠鱼,西西爱吃。”
方镜西脚步微顿,脸上笑意掩盖不住,旋即扬声开口,快步走进去。
“爷爷!”
“爸!”
客厅中,老人家穿着简单舒适,坐在轮椅上一边品着茶,一边和旁人交代做什么饭菜,只是苍老的身形过于瘦削。
“哎!西西回来了!”老人家,也就是方镜西爷爷方书松甚是激动,示意身后的中年男人帮他推轮椅。
“爷爷您别动!”方镜西扑到老人面前。
“哭了?见到爷爷不高兴啊?”
“没哭!高兴!”方镜西眨眨眼睛,眼底的泪水被憋回去,脸上漾起大大的笑。
“西西这不是见到您激动嘛。”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笑着打趣。
“方伯。”
“哎!快起来,刚刚老爷子还说把他早上钓的鱼做成你爱吃的松鼠鱼呢。西西还想吃什么,你方姨正在厨房忙活。”
方伯年轻时候就跟着她爷爷,后来她爷爷慢慢从厂子里退下来,方伯也跟着退下来,主动要求照顾她爷爷。
方姨和方伯是夫妻,二人在方家生活了一辈子。
“哼!”
方镜西听到这句阴阳怪气的哼声,偏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不知道她哪里又惹她爸不高兴了。
“爸,您怎么了?”
方镜西真诚发问。
“你别管他!还不是嫌你进来了不搭理他。”方老爷子拉着方镜西的手不放。
“我哪敢嫌咱们方家大小姐啊!”方仲清继续阴阳怪气,“谁能比得上她有主意?结婚最后通知亲爹!”
来了!
方镜西神经绷紧。
“我结婚也是经过您同意的。”
方仲清瞪眼,“?你什么时候经过我同意了?”
“您不是说让我抓紧时间嘛,我抓得够紧了吧。”
方仲清气得一个倒仰,他是让她抓紧时间去相亲!
多认识几个人,好好挑一个再结婚。
她倒好,相了一个就结婚!
和人家见面统共才三次,加一起连仨小时都没有!
当然,这一个也确实不错,但他也没要求她上赶着结婚啊!
说领证就领证,他俩熟悉了吗?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吗?清楚对方的性格人品吗?
双方家长都没正式见过面,更别提什么婚礼了!
“我那是、我那是让你多相几个,没让你直接结婚!”
“都一样,相一个和相几个都一样。日子不都是这么过吗?过不下去,就不过。”
方仲清顿时不吱声了。他和前妻就俩孩子,还是龙凤胎。
他儿子方境北还没结婚呢,别说结婚了,恋爱都没谈过,且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打算孤独终老。
他女儿也不谈恋爱,且对相亲无比抵触,他愁得不得了,结果她直接扔了个大雷——结婚了!
怨不得别人,都怨他。
他和前妻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俩孩子受影响了。
父女二人见面就呛呛,方老爷子权当没看见。
“说完了?说完了商量商量中午吃什么吧。正好给西西补上她生日那顿饭,等境北回来了给他也补上。出去一年你瞧瞧瘦了多少!”方老爷子很是心疼,又埋怨她不知道早两天回来,正好赶上她生日。
方镜西1月20日的生日。
“爸,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呢?”方仲清没想到他爸还在琢磨中午吃啥。
“我担心什么?西西说的不对吗?你这么大人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没你闺女明白!”
被俩人怼了,方仲清也不好再说什么,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说这些影响心情。
他转头又说起生日礼物的事,“礼物都在你卧室。”
方仲清顿了顿,“你妈也给你俩寄来了礼物。”她在外面出差,地点不定,他前妻只能将东西寄家里。
方镜西点点头,“嗯,我一会儿去看。”
吃过午饭,方老爷子进屋休息。
方仲清去了漆器厂。
方家从清朝开始就一直做漆器髹饰,方老爷子当年借着东风,将漆器厂规模扩大。二十年前,这项传统技艺被列入非遗,为众人熟知,方家漆器厂也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厂子。
她姑姑一直在漆器厂工作。
她大伯现在管理着漆器厂分厂。
她爸当年叛逆,死活不进漆器厂,单独成立了家油漆企业,现在也做成了上市公司。
整个方家,除了方镜西和她爸,所有人的工作都和漆器有关。
严格来说,只是方镜西一人的工作和漆器完全不搭边。毕竟她爸当年做油漆,现在也算半接管了漆器厂。
方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方镜西一个人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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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发呆。
“怎么不去睡会儿?”
“…方伯,”方镜西回神,摆弄着眼前的棋盘,“早上起得晚,中午不困。”
一局没下完的棋。
“西西,一会儿可得把棋盘恢复原样,要不然你爷爷醒了该不高兴了。”
方镜西讶异,“不至于吧?”
她爷爷爱下棋,象棋围棋都爱下,眼前就是一盘围棋。
之前她也不是没瞎摆弄过他的棋盘,每次他都乐呵呵的自己恢复原样。
方伯笑道:“姑爷前段时间来和老爷子下了这盘棋,没下完便走了,老爷子说等着他再来接着下,不允许我们动这盘棋。”
“?”
“姑爷?我姑父?”方镜西不解,她记得她姑父只会下象棋。
“姑父他什么时候学会下围棋了?”
方伯摇头,“不是你姑父,是行舟。”
“谁?”
“是行舟啊,他没和你说?”方镜西这诧异的模样,让方伯也摸不着头脑。
行舟
姚行舟。
“他……经常来?”
“每个月来两三次,来了不是陪老爷子吃饭,就是陪他下棋遛弯。”
“这局棋当时下到了晚上十点多,老爷子不放人走,非要下完,还是行舟好说歹说才把人哄好。”
方镜西捏着棋子心里不是滋味。
奶奶去世后,她爷爷就病了,身体大不如前,心情也颇受影响,之前可爱下棋了,病了后很少见他下。
没想到他那么愿意和姚行舟下棋,也没想到姚行舟愿意哄她爷爷。
她不太会下围棋,她哥倒是会,可她哥的工作在京城,平时又忙,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也不知道行舟什么时候能再来。”方伯念叨了句。
“他出差了,在巴黎和一个智能家居公司谈合作,至少一个星期才能回来。”方镜西突然想起昨天在姚氏集团听那些秘书说的消息。
“是吗?出差要紧,等出差回来了再下也来得及。”方伯寻思着一会儿方老爷子睡醒了,把这消息告诉他,让他也放个心。
他一直担心方镜西和姚行舟相处不好。
现如今,方镜西对姚行舟的工作如此清楚,想来二人之间也不是一点儿联系都没有。
方镜西不理解方伯为什么这么激动,估计是她爷爷老想着这盘棋。
三天的休息,方镜西一直在镜园待着,家里也就他们几个人。
她大伯管理的漆器厂小分厂,在宁城下面的县城,一家人逢年过节才回来。
她姑姑工作狂魔,几乎住在漆器厂了,她姑父是大学老师,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漆器厂陪她姑姑。
她表妹在读研究生,还没放假。
明天该上班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得住公寓那边。
“爷爷,您在家好好的,我最近有点忙,不能回来陪您了。”方镜西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着蛋糕。
“好好好,你注意着点,别总是熬夜加班。”
方老爷子拿起桌子上的水递给方镜西,“西西啊,你现在在公寓那边住着?”
方镜西接过水杯喝水,又拿了块儿曲奇啃着,“对啊,怎么了爷爷?”
“翠云栖离你们公司也挺近的吧?”
方镜西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将曲奇放下,拽了张纸巾擦手。
翠云栖,她和姚行舟的婚房。
“嗯,挺近的,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搬进去?我让你爸过去帮你。”
闻言,方镜西笑了笑,她爷爷可真行,还让她爸帮忙搬家。
“我刚回来,片子还没剪完,未来一段时间估计得天天加班,没时间搬。”
方老爷子将点心盘推到方镜西面前,语重心长道:“西西,你俩结婚了,将来总是要一起生活。当然,你那天说的对,咱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不过。”
“可前提是,你俩得一起过,咱们才能知道过不过得下去。”
“爷爷不是逼你,行舟这孩子我接触得比你多。爷爷也不是为他说好话,就爷爷自己看到的,他是个不错的人。”
客厅中没人说话,只有外面潺潺的流水声透过竹门打破这静谧的气氛。
方镜西沉默半晌,“爷爷,我公寓那边东西也没多少,不用我爸帮忙了,我下班后自己就能搬。”
“哎,好好,实在搬不动给我打电话,我让你爸过去。”
方镜西接过方老爷子递来的那半块儿曲奇,垂眸慢悠悠吃着。
她不搬的话,她爷爷得一直惦记着。他身体又不好,还是别为这种小事烦心了,而且,对方家长不也希望她尽快搬进去吗。
趁姚行舟不在,她提前搬过去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当着他的面搬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