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陆迁缩在道士的衣裳里，被迫跟邱道禅一起进了客栈。
“客官要几间房啊？”掌柜问。
“一间！”
“两间。”
前一句是邱道禅说的。
后一句是燕赤霞说的。
陆迁心惊肉跳，要是燕道士跟丑道士共挤一间房，那他岂不是要在燕道士衣裳里躲一晚上，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燕赤霞抻着脸看向同门。
邱道禅涎皮赖脸地笑道：“我这不是怕燕师弟你跑了嘛……”
“两间房。”燕赤霞面无表情地道，“我不会跑。”
邱道禅怀疑地看了看他，“这不太好吧，燕师弟。”
燕赤霞继续垮起个死人脸对着这位猥琐同门。
邱道禅心里毛毛的，妥协道：“那你先发个誓，保证不逃跑。”
修士发誓自有一番讲究，可能会牵动术法惩罚，并不同于凡人随口起誓。
燕赤霞起了个咒，发誓道：“燕某保证今晚不跑。”
邱道禅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地看了看他。
燕赤霞板着个脸施压：“行了吧？”
邱道禅见他誓都起了，勉强道：“行吧。”
话完，邱道禅向掌柜要两间房。
掌柜道：“两间房是两百文，两位是分开结账还是一起结？”
燕赤霞板着个脸不说话。
陆迁两只小爪爪攥着穷道士的里衣，心里小小叹气，哎，穷道士太穷了，连肉包子都吃不起两个，怎么付得起客栈钱哦？
好在他之前收下了赵生所赠的银两，也能帮穷道士应应急。
陆迁从怀里掏出银子，然后两只小手抱着银子在穷道士鼓鼓的胸肌上轻轻戳了戳，示意道士有钱用。
嘿嘿，大胸肌好有弹性……
咳咳！
他才不是趁机占便宜，绝对不是！
陆迁戳完穷道士的胸肌，就把银子放进道士的中衣隔层里，示意道士可以取用银子了。
燕赤霞注意到了艳鬼的举动，嘴角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邱道禅付完两人的房钱，回头就见同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不禁心里一突，“燕师弟，你笑什么呀？”
燕赤霞的嘴角立马压了下去，“我笑了吗？”
邱道禅：“……”行吧，就当你没笑吧。
陆迁却是默默地想，哎，燕道士的房钱都是丑道士帮付的，都没用他给的银两。
看来出门在外，这大仙门的师兄弟确实是挺互相照顾的。
他就更不能寄希望于燕道士会替他主持公道了，燕道士不反手把他送给丑道士都算好的了。
*
师兄弟两人分别进了各自的厢房。
终于有独处空间了！
燕赤霞迫不及待地对着胸膛道：“出来吧。”
陆迁谨慎地从燕道士的衣裳里飘了出来。
他左瞅瞅，右看看，小声问：“你那位丑师兄不会突然过来吗？”
糟糕！
一直在心里骂“丑道士”，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陆迁懊恼地捂了下嘴巴。
燕赤霞觉得艳鬼这样子可爱得很，笑道：“丑师兄？你瞧见他了？”
陆迁含糊不明地“嗯”了一声。
燕赤霞抬起一只手摩挲艳鬼的劲腰，揶揄道：“你这个涩鬼，就知道关注别人好不好看。”
陆迁没回这话，他心里慌，“你那个师兄是专门来抓你的，你确定他不会突袭房间，检查你逃没逃跑吗？”
燕赤霞臭着脸道：“他在门外贴了追踪符，时刻锁定我的动向，不会直接来突袭房间的。”
陆迁心想，待会儿逃跑的时候得避开门那边，不然被邱道禅逮个正着怎么办？
“好了，不说他了。”燕赤霞将艳鬼按入怀里，“你今晚不是要吸阳气吗？”
陆迁心里忧伤起来，今晚估计是他最后一次吸道士的阳气了，之后他就得离道士远远的了。
一人一鬼做了一番阳气交流，气喘吁吁地并肩躺在床上。
燕赤霞恍恍惚惚地想，只是用手就这么刺激了，那要是真的狂蜂乱入还不得爽翻了？
陆迁却是抱住道士，爱不释手地这摸摸，那贴贴。
哎，最后一次吸阳气了也。
好舍不得。
再多贴一下。
唔，再亲一口……
燕赤霞挺享受这种事后贴贴蹭蹭的，感觉对方像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他的嘴角愉快地扬了起来，不无嘚瑟地道：“陆迁，你就是心悦我是不是？”
陆迁愣了一下。
他对道士见色起意。
他馋道士的身子是真的。
可他到底喜不喜欢道士，他不知道。
燕赤霞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等来了长久的沉默。
他脸上挂不住，懊恼地道：“哑巴了你？不心悦我，你还这么抱着我舍不得撒手？”
这话说出来，燕赤霞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都什么跟什么呀，搞得好像他多稀罕这艳鬼似的。
“如果……馋身子也算是一种喜欢的话，那我肯定是喜欢你的。”陆迁老实巴交地道。
燕赤霞只觉一股怒火冲冠而起，“你就只是馋我的……”他说不出口，怒火更为旺盛，质问艳鬼，“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迁弱弱地道：“你不也是馋我身子吗？你难道真喜欢我？”
燕赤霞噎住了。
他可以百分之一百地肯定，他就是馋艳鬼的身子。
可他到底喜不喜欢艳鬼……
他不知道。
燕赤霞脸上讪讪的。
原本理直气壮的怒火一下子弱了几分。
他跟艳鬼半斤八两，有什么资格去质问艳鬼呢？
个屁！
燕赤霞还是很气。
就算理不直，他气也壮。
“别碰我！”燕赤霞没好气地打了下艳鬼的手，“你都不喜欢还碰什么碰？”
陆迁无言以对，默默收回了自己的一双手。
燕赤霞气不顺，他又拱了拱身子，火大地道：“别挨着我！”
陆迁默默把身体挪远了些。
艳鬼这般说滚就滚的态度让燕赤霞更为不爽。
这鬼都不知道争取一下的吗？
他让他别碰，他就别碰，让他别挨，他就别挨？
做鬼怎么可以怂成这个样子？
燕赤霞好气，口不择言地斥道：“我是脑子抽了才会答应做你的供养者！”
陆迁默默垂眸。
他就知道自己其实很不讨人喜欢。
如果不是有这么一副漂亮的皮囊，可能都没人愿意接近他。
他是个短命鬼，一出生就身子不好。
可他偏又出生在一个贫困农家。
阿娘虽然爱他，却拿不出钱来治他。
而且，阿娘自己身体也不好，在他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父亲大骂他是克父母的天煞星，又嫌他多病不好养，好几次都动了扔了他的念头。
他怕被扔，所以从小都表现得很乖，很可爱。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身体不好的事实。
每次他犯病需要吃药，父亲都会大骂他。
所以，他其实也没买过几次药，基本上都是靠自己硬抗。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乖。
但他身体太差了。
熬到十八岁那年，他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但他还吊着一口气。
他想活。
结果，他们陆家村的一个大户人家来跟他父亲商量配冥婚。
对方有个断袖儿子，刚咽了气。
这户人家溺爱孩子，觉得儿子这么喜欢男人，那就给他配一个漂亮男人陪他去地府过日子。
陆父欣然同意，收了人家的银子和聘书。
陆迁感到伤心又恶心。
当晚，他偷了陆父刚到手的银子和聘书，然后跑了。
他撕毁了聘书，然后拿银子先去看了病。
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想要活命。
可大夫说，他已经油尽灯枯，药石无灵。
陆迁很平静，也很绝望。
他拿剩下的钱给自己买了顿好吃的，又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
那是他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穿到合身的衣服。
之前他的衣服都是捡父亲不要的旧衣服穿，尺寸总是不合适。
他沽了酒，买了纸钱，还买了张草席，去到母亲的坟前，给母亲烧纸敬酒。
“阿娘，这些钱你拿去随便用，这是……”父亲卖我得来钱。
陆迁含泪苦笑了一下，没把那种话说出口。
他努力让自己笑得乖乖的，“这是儿子自己凭本事赚来的钱。”
这话说出来，陆迁自己都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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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哽咽道：“阿娘，我好想你。我来陪你好不好？”
坟头的风呜咽地刮，似乎在无声回应他。
陆迁拖着病弱的身子躺到母亲的坟边，裹上草席，默默等死。
穷人就是这样——没钱治病，也没钱买棺材下葬，只能找张破席子，裹了自己，提前等死。
不过，别人去的是乱葬岗，而他却能来母亲坟边死，他比那些人幸运。
可是，幸运是那么的短暂。
陆迁刚闭上眼睛没躺多久，就听到有人怒喊：“他在那儿！陆迁那兔崽子在那儿！”
那是陆父的声音。
陆迁一惊，连忙爬了起来。
陆父带着大户人家的一群家丁来抓他，嘴上大骂：“个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人家陆老爷愿意买你配冥婚，是你的福气！你他X还敢偷钱耍赖！”
陆迁一直觉得，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呢？
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不是不爱他，而是因为太穷，实在治不起他，所以才对他没有好脸色。
这些都是生活所迫，不是父亲真的不爱他。
直到这一刻，陆迁站在母亲的坟边，看着父亲狰狞着一张脸，带着一群人来抓他配冥婚，他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不爱孩子的父亲。
陆父一点都不在意他。
陆父哪怕愿意假装爱他，用苦肉计骗他说家里真的穷到活不下去，所以不得不卖了他配冥婚，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了父亲去配冥婚。
可陆父连这么骗他一下都不愿意。
陆迁心里苍凉至极。
他发现自己连恨都没有。
他只是伤心。
他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安排他这么走一遭。
陆迁看了眼那群还在往山上爬的人。
他不会让他们抓住他的。
他绝不会让人逼他配冥婚。
陆迁决绝地往陡崖走去。
陆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气急败坏地大喊：“陆迁！你他X站住！”
陆迁才不听。
他走到了陡崖边。
陡崖好高。
他站在崖边，往底下看一眼都头晕目眩。
他不会给那些人抓住他的机会。
他不会让那些人把他的尸体送进另一个死人的墓地里配冥婚。
陆迁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克服眩晕感，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陆迁就这样成了鬼。
他生前为了讨好父亲，养成了又怂又乖的性子，死后也是这副不争气的怂样儿。
他不敢去吸姑娘的阳气，总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去找人家姑娘，会坏人家清白。
他只敢化身成书生，混进书院偷偷摸摸吸点男人的阳气。
毕竟比之于其他男性群体，书生大多偏文弱，攻击力相对弱一些。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趁机念书。
他生前没钱念书，又因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没办法去哪儿偷听人家上课，所以大字不识一个。
现在死了，他却能混进书院读书了。
陆迁突然就觉得，做鬼也有做鬼的好哇！
但他的求学之路并不顺畅。
几乎他每到一个书院，过不了多久就会引发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
陆迁只能辗转于各大书院，这里偷学一点知识，那里偷学一点知识；这里偷吸一点阳气，那里偷吸一点阳气。
但他这样的修炼效率是极低的。
所以人世飘荡几十载，他到现在也只混了个道行平平。
＊
在他碰到的所有人里面，燕赤霞其实算是最好的一个了。
这个道士虽然脾气臭，还馋他好颜色，但总的来说，人不坏，就算想对他做什么，也不会强来，而是会自作聪明地各种引诱他。
陆迁其实觉得……这个道士蛮可爱的。
但这种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他怕道士揍他。
陆迁瞟了眼躺在自己身旁的道士。
道士呼吸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陆迁悄悄凑过去，恋恋不舍地看了道士片刻。
可能……他是喜欢道士的吧？
不过，今晚他就要走了，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
陆迁下了床，默默往窗外飘去。
再见了，燕赤霞。
有缘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