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好痛。
冰凉锋利的头镖穿过血肉,如餐刀切开黄油,纤薄的刃面被胸骨硬生生卡住,发出金属和骨骼摩擦的酸楚声音。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和光粒子一同喷出,罗塞塔的手臂失去力气,痉挛地抖了抖,抓不住掌心的丝带。
好厉害啊,赛文。果然半场开香槟必会被打脸,面对真正的战士,必须要警惕到最后一刻才行。蓝族感叹着,她的体力和血条本来就比不上红族,这一击危险地擦过计时器,银色的头镖尾尖从薄荷蓝色的计时器下方穿透,制式计时器后知后觉地闪起红光,手腕上的【双星之约】自发启动,为将罗塞塔转化为星云粒子预热。
她再也没有力气压制赛文,踉跄地松开手。眼灯关闭的红族从她怀中滑落,红色巨人的形体溃散成金色光点,退化成人类的样貌从数十米的高空坠落。
原来如此。
罗塞塔在电光火石间理解了眼前的一切。赛文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甚至无法维持奥特曼的躯体。为了阻止罗塞塔的行动,他使用了最理智最精准的战术,“兑子”,一换一带着罗塞塔退出战斗。
他没有想要杀她,只是要她无法再行动。
真是了不起的战士,罗塞塔发自内心地称赞。
头镖被她用力拔出,为了避免触发【双星之约】的锁血机制,蓝色的巨人也化作光点,变成节能的人类形态掉进海中。她浑身无力,胸前的贯穿伤不停地溢出金色的光粒子。光芒飘在海上,像是月光水母迁徙的夜晚,皎洁晶莹的光点散落大海。翠星亚理的黑发在海水中散开,白裙的少女向海底下落。感觉有点累,她不太想动,反正没听说过哪个奥特曼是被水淹死的,就这样掉进海床睡一觉也不错。
水面摇晃的光影渐渐远去,海水从蓝色变为深沉的黑色,珍珠般地气泡随着她的沉没摇曳上升。忽然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腰,带着她向海面游去。
是诸星团。
哗啦一声,两人穿过水面,重新接触到空气。诸星团的黑发被打湿,水珠从额角滴落,汇聚成小股水流从脸颊流下,像是眼泪。他的眼眶通红,颤抖地抱紧亚理,不停地地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罗塞塔解体,不说话也不挣扎地沉进海底,像一具苍白的尸体。诸星团惊慌又恐惧,巨大的痛苦几乎要把他的心搅碎。做出那样的事的他没有资格再拥抱罗塞塔,但是他怎么能看着她溺于海洋。他抱紧了怀中的少女,用手去堵亚理胸前流逝的生命。他不断地祈求,想要的不是原谅,他想要罗塞塔恨他。
然后他听见了亚理的的笑声。在这个时刻,在被恋人背叛的时候,她居然还在笑。脸色苍白,嘴唇发蓝的罗塞塔看向他,目光轻盈地落在他的脸上。她的语气柔软轻快,像撒娇,像过去每个晚上在东京的别墅里和赛文点菜。
她说:“你做出了选择,这份决心我已经收到。“
“要记住刺穿我的感觉哦,赛文,然后在每个夜晚梦见我。未来的每一个岔路口,你都要怀抱同等的决意走下去。”
杀伤力最大的战场以两败俱伤划上句号。关注着巨人间战斗的人类和农马尔特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感到了茫然。能够决定局势和生死的最强战力已经退场,接下来,只有他们自己了。
要打吗?没有奥特曼为他们兜底和决定,他们还要押上自己的一切继续战斗吗?所有的仇怨都在今日开出名为战争的毒花,过去连同今日都成为这朵花的养料。长夜暗淡,是要将一切埋葬进这个夜晚,还是停下来,等待明天的太阳升起。
不知是谁先放下枪,不同地点的战场不约而同地出现同样的空白。人类的政府下达了暂停的指令,与怪兽战斗的军队忐忑地停下炮火。怪兽毫不犹豫地转头,抛下眼前的敌人,向神明坠落的海域奔去。操控怪兽的农马尔特人心急如焚,他们既担心赛文下一秒回到战场,把他们的努力化为乌有。又担心罗塞塔真的被杀死,这个千年来唯一一个愿意垂怜他们的蓝色神明因为他们失去生命。
“所以,不打了吗?”一个士兵扭头问身边的战友。战友摘下帽子,“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打了。这事我们本来就不占理……我讨厌战争。”
“我也讨厌。我想回家。”
比怪兽更早到达的是飞鹰号,本来就超载的飞鹰号上又承载两个残血的外星人。队医尤里安奴手忙脚乱地给亚理包扎,她不知道人类的医疗手段对这种发光的伤口有没有用,但是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缝合这道伤口。要是能将团和亚理之间的裂痕也缝合就好了,她握着亚理的手,悲伤地想着。
“本部要求我们带奥特曼回去。”天城接到了无线电信号,他放下耳机回头说。
“回去干什么?他们又想对团和亚理做什么?”安奴柳眉一竖,眼睛因为愤怒圆睁:“他们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我是绝对不会把伤员交给他们的,就算叛逃,我也要保护好团和亚理!”
她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把两个躺在病床上的外星人挡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体背后。天城连忙说:“安奴,我也不会放弃我们的战友。我把通讯挂掉了,没有答应。”
“这个飞机上难道还有人想回去吗?”
古桥茂开了一个玩笑,活跃气氛。直属本部的防卫军尴尬地互相看来看去,一下子变得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们没法接话。
”我们现在算奥特警备队的俘虏,回不去也情有可原。”山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的下属找台阶下。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让这些年轻人不那么难做。
桐山薰坐在诸星团的床边,他按了按团的手,被高热烫得松开。诸星团正在发烧,温度超过人类的正常温度数倍,他的身体指标很糟糕,要是人类他早就烧成傻子了。但是这个伤员没关心自己的身体,他执拗地盯着另一张床上的亚理看,生怕少女一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会消失。
奥特赛文做了太多的错事,没有一件值得她原谅。罗塞塔承受了了他选择的代价,她是为了他未曾选择的那一方才站在他的面前,她忍受了他带来的痛苦,她抛弃了她曾经救苦救难的美名。他实在是亏欠她良多。可是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关心她?
在说出近乎“遗言”的话语后,翠星亚理就一直闭着眼睛。她在修复自己的身体,用光能和咒术进行精密的手术。把自己奶到斩杀线之上后她睁开眼,看见众人围着他们,有点像猫猫围着主人,担心铲屎官睡这么久是不是嘎掉了。
“怎么啦?我没事哦。”她对着尤里安奴安抚性地笑了笑。美丽的队医眼中的泪花马上就掉下来,她看见赛文捅穿罗塞塔的时候心跳几乎要停止。亚理明明是那么喜欢团,远渡重重星海来到地球找团,现在却遭受了恋人最无情的背刺。可是她也不能站在罗塞塔的立场上去谴责赛文,因为她也是被赛文的偏爱保护的人类。她是既得利益者,怎么能反过来指责保护人类的赛文。看见这对情侣战斗,比安奴自己战斗还要难受。她小心翼翼地问:“亚……罗塞塔,你难过吗?”
“你还可以继续称呼我为亚理,那并不是一个用于伪装的假名,也是我的名字。安奴,不要担心,我现在没有能力再发动攻击了。”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安奴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我不是在担心人类,我担心的是你!你痛不痛,需要什么东西?我们会努力治好你的,因为,因为我……”
她哭着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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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亚理看着哭泣的安奴,她有些怅然地伸出手,擦去医生的眼泪,“我又何尝不是呢。”
那你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与赛文,与人类战斗?桐山薰看着交谈的两人,悲伤地想。世界的局势如洪水,巨人以身为堤拦住凶恶的大洪水,双方都失去了毁灭的世界的武器,常规的战斗也因为巨人生死不明暂时停息。可是之后呢?我们还要继续捡起武器,跟在刀剑相向的奥特曼身后厮杀吗?
接受一个又一个人类的安慰后,亚理的视线终于来到诸星团的身上,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按下身体应激的防御本能,微微吸一口气,亚理语调温柔地问:“需要我用光线给你回复一下吗?”
“……对不起,罗塞塔,对不起。”
因为高热,诸星团的嘴唇被灼干,他的脑子被烧到混乱,声音也变得嘶哑。起皮的嘴唇开合又闭上,最后吐出一句无力的道歉。
“没有向我道歉的必要,赛文。我们都只是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这那就是我想要选择的道路。追求公平,追求正义,我要让人类和农马尔特做个了断。一切的选择都是我依靠本心做出的判断,为此得到什么后果都是我应得的。”
罗塞塔心平气和地回答,话语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她说:“我们都不曾憎恨和欺骗过彼此,那么我们依然可以相爱。赛文,直到现在,我依然爱着你。”
诸星团呆住了。
他想说不,不是这样的。那么你遭受过的伤痛算什么?受到伤害怨恨凶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更是不可原谅。因为我本该是那个守护你的人,是我背叛了作为恋人的职责,是我先背弃誓言,变得【丑陋】可憎!
你不应该安慰我,你应该恨我,骂我。这才是赛文应该得到的恶果。
——这是什么超级恋爱脑发言啊。
旁听的人类看起来也无法理解罗塞塔的思考回路,但奥特警备队偷偷松了一口气,至少两个外星人没有吵架。他们只能用人类的逻辑判断,是罗塞塔实在太爱赛文了,为此甚至不肯用言语和痛苦报复他分毫。亚理挽起耳边的鬓发,将松落的蓝丝带编进发间,她一边束发一边问:“现在的局势如何,你们还要继续打吗?”
“大家决定坐下来谈一谈。”床边的真市说,他看起来也是哭过的样子,男孩擦了擦通红的眼眶,“对不起,亚理姐姐。我向你们请求帮助的时候,没有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太任性了,总觉得是大人就要来帮助我,害你们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阿勒姆叔叔说农马尔特人要和人类谈一谈明天要怎么办。我们都不想打战了。”
“这是地球的事情,我们,我们会好好处理的。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们,奥特曼。”
“这样啊。你的愿望终于达成了。恭喜你,真市。”
此时战斗机上的舱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墨黑的天空透露出一抹纯净的宝蓝色。极淡的青在遥远的天际线洇开,云层的轮廓慢慢浮现,一道金色的晨曦在海面上铺展开来。天光漫过云层,一只鸽子在鱼肚白的天空中划过,展翅高飞。太阳就要出来了。
──明天,我们还能有下一个明天吗?明天的我们还和昨日相同吗?明天,为了明天我们可以舍弃一切吗?
经历一夜狂乱的战火,地球上的居民终于能够冷静地坐下来聊一聊,他们谈的不是正义和过去,而是明天。我们该怎么生活下去?我们该怎么带着泪水和鲜血面对彼此?地上的生灵们跌跌撞撞地寻找出路,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们不得不长大。人们注视着彼此,达成同一个共识,他们不要爱人的神再为人子负罪,为他们背负抉择的重量。
他们要自己走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