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罗塞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确认镜中的蓝族的每一处都整洁干净后,抱着笔记本走出了寝室。她敲了敲保育员的房门,对打开门的银族女性说:“佩卡女士,今天我要和托雷基亚去图书馆,可能会晚归,请您不必担心。”
佩卡是这家孤儿院的保育员之一,是负责罗塞塔的监护人。从接手罗塞塔开始,她就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很多关注和忧心。罗塞塔从小就太过安静,在其他小奥在摇篮里哭闹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乳白色的眼灯没有焦距地凝视着虚空,安静得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她三百岁的时候才说出第一句话,在那之前,所有保育员都以为这个孩子可能是天生的哑巴。佩卡带罗塞塔去银十字做了全身的检查,检查结果是这孩子的发育完全正常,智力也没有问题,就是体质有些虚弱。但是罗塞塔就是不回应任何人。银十字的医生们甚至摇来了忙碌的玛丽军长来进行专家会诊。专业团队交换了意见,最后得出结论,这孩子有心理创伤。这个结论很快又被医生们推翻,因为一个刚出生几百年的小奥怎么会有心理问题?他们只能说,这孩子或许是得了千万年前,光之国人还未进化成奥特曼的时候的先天疾病:自闭症,自闭症患者可以听见和理解外界的信息,但是他们无法做出回应,他们是被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可怜人。佩卡听见这个结论,慢慢抱住罗塞塔,金色的光粒子从眼灯滴下,落在蓝色小奥的脸上,像一场细雨。她擦了擦眼睛,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你以后该怎么生活呢?”
佩卡怀中的罗塞塔抬起头,目光聚集在银族女性的脸上,她伸出手,去接那滴慈悲的泪珠。
银十字的诊断很权威,那时候罗塞塔无法接受自己换了一个种族,周围全是外星人。每天一睁眼就是一群灯泡眼睛的皮套人围着着自己打转,属实很吓人。她一开始听不懂奥特曼的语言,看不懂奥特曼的表情。就像把猫咪放进新环境会应激,人类来到新的国家会不适应。罗塞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异形的生命取代了自己原本的样子。陌生的样子,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环境。以往的经验都失去作用,她是一个性格已经定型的成年人,被莫名其妙从观众席上拉下来,推上可笑的儿童剧舞台,她怎么能不惊慌,怎么能不抗拒。
怎么能不……愤怒?
但是奥特曼实在是太温柔,太善良了。保育员们没有放弃孱弱的她,给了她更多的关心和偏爱,孩子们也对此没有意见,非常懂事地认为罗塞塔就是应该得更多的照料。就算罗塞塔是一个雪人,也会被温暖的太阳晒化了吧?熟悉的情感从陌生的族群中涌出,包裹住了罗塞塔。那一天佩卡像往常一样坐在罗塞塔的床前给她讲睡前故事,罗塞塔看着这个为自己付出了很多精力的银族奥特曼,轻轻地说:“谢谢您,佩卡女士。”
“罗塞塔,你会说话了?”佩卡惊喜地抱住小小的罗塞塔,语气几乎有些哽咽,“好孩子,有什么需要感谢的呢?只要你能健康成长,我就很高兴了呀。”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罗塞塔慢慢地吐出属于奥特曼的语言,那是地球人无法发出的声音,但语调中仍有乡音的痕迹残留,听起来比其他小奥更加黏腻轻柔。“我会好好长大的,谢谢您。”
三百年了,也该接受事实,接受这颗翠绿色的星星要成为她新的故乡。接受她成为一个非人的知性体,成为光芒的一员。升格为强大长寿的奥特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罗塞塔有时候觉得自己过于矫情,可是故乡之所以是故乡,不是因为它有多美丽,而是它承载了一个人最初的人生和情感。她只是,仍在思念。
就算这个宇宙也有地球,就算无限个平行宇宙有无限个地球,那也只是相似的花朵,她永远回不去最初的故土。
佩卡想起了那个天蓝色的小奥,托雷基亚,他也和罗塞塔一样,总是独来独往。没想到两个独狼一样的蓝族成为了朋友。佩卡很开心,她一直很担心罗塞塔的自闭倾向,如今有人打开了她的心扉,罗塞塔也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真是太好了。佩卡蹲下来摸了摸罗塞塔的脑袋:“去吧,小罗,要和朋友玩得开心啊。”
银白色的脑袋上下晃了晃,罗塞塔点头,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今天光之国的天气也是一成不变的明亮。罗塞塔看了一眼绿色的天空,向光之国的大图书馆走去。她慢慢地飘起来,飞到第三层,托雷基亚已经选好了一个单人阅读室,这是为那些想要一个人专注看书的读者设立的,周围就是学校,不少学生下课了会开一间阅读室写作业。罗塞塔给托雷基亚的终端发消息,很快托雷基亚就打开了阅读室的门。在科技发达的光之国,书籍早就已经通过数据的形式记录在图书馆的服务器,读者可以通过借阅系统从云端下载书籍。但是就算科技如此发展,总有人会迷恋实体的书本放在手中的触感,喜欢阅读厚重的纸质书,喜欢用笔尖在白色的纸面留下刀耕火种般的痕迹。那是会被时间冲刷腐朽的铭刻,却也是最真实的,生命存在过的记录。图书馆给每个阅读室都配备了打印机和纸张,以供读者打印想要收藏的书籍。罗塞塔坐在书桌前,和托雷基亚交换了笔记。托雷基亚看书有一个习惯,他习惯在纸上写笔记和联想,有时候他还会在角落里塞几首自己写的诗。罗塞塔慢慢地翻阅着朋友的笔记本,准备全部看完再和托雷基亚交流。
这段时间托雷基亚的生活很充实,上学日和罗塞塔一起去学校,放学后泰罗、罗赛塔和托雷基亚一起在光之国逛街。休息日的上午和泰罗一起开着宇宙飞船在光之国周围的星星上冒险,和可爱的怪兽宝宝玩耍,然后被怪兽妈妈追得满地乱跑。下午和罗塞塔一起在图书馆学习阅读,他们花一点时间完成学校的作业,然后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和泰罗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泰罗是被许多爱意浇灌长大的孩子,总是不自觉地对其他人撒娇。他会拉着托雷基亚兴奋地说很多话,他总是那么阳光,托雷基亚的世界好像都因为这个小太阳变得色彩斑斓。和罗塞塔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感觉,是一种平静的安心感。那些因为泰罗的开朗冲散的想法又从脑海中浮现,泰罗总是说托雷基亚你想得太悲观啦,看待事物不能只看见他们坏的一面。而罗塞塔则会很认真地听他说话,然后告诉他,你说的很有道理,就算我们不去看,那些坏的,悲伤的东西就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掉。托雷基亚喜欢这个说法,这意味着,他们思考的东西是一样的。
有时候泰罗也会来图书馆和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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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托雷基亚念自己写的诗,请罗塞塔修改。罗塞塔给他们讲故事,她说这是梦里出现的故事。比如一只夜莺为了一个学生能够给心上人表白,向玫瑰花歌唱了整整一个夜晚,用心血浇灌那枝带刺的花朵,在黎明死去。学生看见了这朵最美丽,最鲜红的玫瑰,高兴地摘下它向女孩表白。但是他喜欢的女孩子选择了另一个送她珠宝的男人,于是学生愤怒地丢掉玫瑰花,任由玫瑰被车轮碾碎。
“真是一朵廉价的,没有任何用处的花朵!”
罗塞塔的声音又轻又凉,她慢慢地讲完了学生最后的台词。泰罗听完已经眼泪汪汪了:“怎么这样,夜莺好可怜,玫瑰花也好可怜,那个学生怎么能这样浪费夜莺的努力呢?”
“可是对于学生来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朵玫瑰是夜莺用生命换来的,”托雷基亚闷闷不乐,“真是一只可怜的笨鸟,为了人类虚假的爱情无意义地死去了。”
“托雷,爱不是虚假的呀,女孩只是不喜欢学生而已,这也不是人类的错啊。”泰罗反驳到。
“如果人类没有错,那就只是夜莺的错了。是它自顾自牺牲了自己,为了想象中的完美爱情把自己献祭掉了。”
“托雷,你真聪明,”罗塞塔说,“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而是在讨论,现实和理想哪一个更重要。夜莺是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的,学生和女孩是为了自己的现实丢掉玫瑰的。你们更喜欢哪一个呢?”
“原来是这样啊,”泰罗恍然大悟,“我的话,果然还是更喜欢夜莺吧。因为玫瑰真的很漂亮,值得珍惜呀。”
托雷基亚看着罗塞塔和泰罗,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罗塞塔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她想告诉我什么呢?玫瑰确实美丽,但又脆弱易碎。她难道想说,我和泰罗的理想都是易碎的玻璃制品吗?总有一天会被无意义地砸碎?她的目光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他最后看向泰罗,小声坚定地说:“我和泰罗一样,更加欣赏夜莺。”
罗塞塔看着他们,语气轻松地说:“只是一个故事啦,不用这么紧张,好啦,我们回去吧。”
所有的奥特曼都会选择夜莺与玫瑰吧,因为奥特曼都是理想的化身。就算是堕入黑暗的托雷基亚,最后也会因为自己的玫瑰死去。你明明已经看见了宇宙是虚无的,明明只要彻底割舍过去的友谊逃走就好了,可是你偏偏要纠缠太阳之子的光辉,为了心中某个人的音容接下令迦的光线。小孩子或许会被优雅又危险的反派托雷基亚吸引,但是成年人看见托雷基亚更像看见同类,他想得太多,看得太远。他发现这个世界不是喊着爱和正义就能获得幸福的世界,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获得奇迹眷顾,于是没有办法再做天真的孩子。罗塞塔其实很喜欢托雷基亚这个角色,他就像误入白色羊群的黑羊,如此聪慧又如此脆弱。他的脆弱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宛若蓝水晶的心终会被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击碎,然后堕入黑暗,斥责光之国的虚伪,因为它不曾告诉孩子们世界上不是按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规则运行的。
罗塞塔看完了托雷基亚的笔记,抬起头,用目光描摹蓝族少年此刻还纯白的面容,她在心里轻声叹息。
所以,我要怎么挽救你呢?我的朋友,我的蓝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