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前一阵忙,都还没庆祝你康复,今天下班早,怎么样,出去搓一顿?”

    在大战中受重伤的人不在少数,哪怕是以天人种的恢复速度,没个半个月一个月的也缓不过来。

    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大部分都不会留病根,毕竟那种恢复力不讲理到植入什么东西都会被排异出去,以至于常规康复手段都无法作用于天缺者。

    饶是如此,莫祁回到岗位上之后还是忙了好几天,到今天才终于送最后一个负责的病人出院。

    同科室的关系不错的思弦刚好也也差不多忙完。

    “你请客?”

    莫祁把制服换下来,再洗了遍手。夕阳的尾巴的光线不再猛烈,但依旧耀眼,让他忍不住把眼睛眯起来一些。

    “可以啊,要不是你回来分走几个病人,我说不定还要跟隔壁那位一样再熬几天呢!”

    她收拾着东西,答应着。

    这时候被提到的“隔壁那位”扒着门框,往里面探头探脑:“诶,你们俩,出去吃饭不带我?”

    莫祁已经收完尾,靠着墙,看向动作有点鬼鬼祟祟的仇君:黑眼圈消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还是有点萎靡,但精神了很多,看来这几天休息的还行。

    “你那边忙完了?”

    “你还说呢,我最麻烦的病人就是你!还有,思弦,别惯着他,让他请客!”

    莫祁假装没意识到语气里的控诉,环抱着胸:“刚好,我听说金人巷那边新开了家店,要不我们去试试?”

    “新开的店?那确实值得一试。”

    仙舟人因为寿命长,除非水平太烂,不然店一般都是几百年地开。老字号多,口碑又稳定,相应的便挤压了新店铺的生存空间。

    所以金人巷有人开新店还是比较稀奇的事。

    思弦喜欢尝个新鲜,自然是支持的。

    仇君主要目的则是蹭莫祁一顿饭,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当他们实际坐到店里,阅读菜单的时候,除了最终要请客的莫祁,两人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

    仇君放下菜单,抬头望天花板:“谁能告诉我草莓热干面是什么。”

    思弦已经把菜单盖到了脸上:“香菜芥末饺子又是何方神圣——”

    “听说老板是外来的,这几个特色菜说是做的他们家乡美食。”

    莫祁则是很冷静地补充了一下背景设定。

    光是看菜单就已经力竭的两人转向莫祁:“那我觉得这个宇宙有点没救了。”

    但是仙舟有句俗话,来都来了,何况菜单上除了这种挑战仙舟人底线的“特色菜”,正常的部分还是大多数——其实最主要是饭点其他店都满人了,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就在这里吃了。

    由于“特色菜”的威压,两人对老板的品味属实是有些怀疑,点单慎重许多,几乎没迫害莫祁的钱包;而莫祁本人实在好奇草莓热干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在两人敬佩兼惊恐的目光下点了菜,并神色如常地食用完了整份。

    仇君看着还残留着草莓酱的空碗,面色沉痛:“你是不是味觉受损了,要不然明早上班前我给你开机器做个检查。”

    莫祁安详地感受着大脑传来的“难吃”,面色如常:“你多虑了,我能尝出来正常味道——我可以明确宣布,它确实味道很奇怪。”

    “这种时候就不要为了严谨罔顾生命安全了吧?吃这玩意你真的不会食物中毒吗?”

    思弦差点就揪住这人的领子去试图把那色泽神秘的面条给晃出来。

    “我觉得你应该小声点说,老板听到了说不定会伤心。”

    不过,虽然店家的家乡确实口味古怪,但正常做仙舟菜也还在及格线上下,因而这顿饭也凑合算宾主尽欢。

    “呼,天色还早,要不要再逛一会?”

    仇君提出同行邀约。

    可惜这里没有同行任务,没有奖励。

    莫祁摇摇头:“不了吧,我——”

    “天天闷着不好,走,忘了谁跟我说的长乐天那边新开了家书店,我记得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去看看?”

    虽然这几天莫祁看上去确实如出院报告上面写的那样完全好了,但仇君总还是有点不放心——尤其是心理上这块。

    好不容易下班有时间,他肯定要带着莫祁多走一走。

    这事他和思弦也暗示过,所以当莫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这位的时候,思弦回报的只有一个微笑。

    “合着你们俩串通过了是吗?”

    莫祁哀嚎着,但也算不上恼火,毕竟这两人也是出于关心。

    只是……

    他想起星网上刷到的帖子,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扫过一遍。

    他应该,不能这么……

    在视线落在某个角落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凝滞。

    ……完蛋。

    此时仇君正准备拖走正在耍赖的莫祁,便突然感觉对方的肢体僵硬了一瞬间。他顺着莫祁的目光看去,在人群中留意到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尽管仙舟戴白帽子的人也不少,但这种制式的帽子确实不多见,他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这个时候巡海游侠和仙舟往来还是相当频繁,尽管没有实际见过他们的老大,也在几个过来看病的游侠口中听说过那位游侠首领的装束。

    不出所料的话,那位就是巡海游侠之首,领猎人,拉曼查。

    说起来,莫祁之前外派去当商队的随行医生的时候,是不是还见过他来着……

    “……你们先走吧,仇君,我等会就过来。”

    仇君站的位置刚好看不见莫祁的脸,但从声音的颤抖中,他猜测莫祁此时面色一定格外苍白。

    为什么?他想问出口,但这时候追问毫无疑问是在刺激莫祁,这只会让情况雪上加霜。

    这时候他不该离开,但……说实话,他此时摸不透怎么做更好。

    自从莫祁在战场上受伤,他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他想试探也总是被对方糊弄过去。连景元都提醒他最好留意莫祁的情况,这让他很难不担心。

    “好。”他选择还是答应了下来,和同样忧虑的思弦对视了一下,“等会长乐天见,可别来太晚。”

    “嗯。”

    仇君走出一段,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在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中,莫祁的面容笼罩在刚好不被路灯照亮的阴影里,情绪晦暗不明。

    他还是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但他总有一种直觉,如果这时候不走的话,或许就真的会失去这位同事。

    他最后还是回过头去。

    莫祁现在整个人的主要想法是:

    这个二周目这么坑吗?

    他拒绝仇君继续逛街的邀请当然不是因为他到了游戏里还喜欢宅在家,而是因为早些时候看到星网论坛上的帖子。

    拉曼查来罗浮了。

    考虑到前几天他看到景元都开始魔阴身一触即发,他不敢想他见到拉曼查会不会直接开始犯病。

    所以他应该尽可能避免外出,甚至上班或许也并不安全,万一对方想来治伤呢?

    但是截止到这里,他还有点侥幸心理,毕竟他这次幸运比上次高多了,说不定碰不上拉曼查呢。

    他已经不是幸运E的他了,如果只是吃个饭就走的话……

    很不巧,幸运似乎将他的祈求理解为了反面,让他正儿八经第一次在罗浮闲逛、甚至同事还在旁边的时候,就和对方狭路相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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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和预料中那样,他魔芋爽犯了。

    他闭上眼睛。

    天生红瞳也并不少见,但作为丹鼎司将近百年的坐班医士,这里认得他的人也是不少的,当然记得他的眼睛是灰绿色而不是相反的血红。

    仇君和思弦只要再多呆一会就会意识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必须尽快劝走。

    还好仇君还算尊重他的意愿,否则他就不得不重蹈上周目的覆辙了。

    只是闭上眼睛,来自debuff的幻觉依旧在播放。

    这回他彻底逃不过了,他清楚地看见那化名为不死途的游侠首领的死亡。

    十一次。

    包括十次回档在内的十一次相似又不同的死亡。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再睁眼,尽管这其实只是自欺欺人——他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就已经将那景象完全收入眼中了。

    于是,那被铭刻在视网膜上的景象便在此重复,一遍又一遍。

    他常用的实际上是短武器,在不想造成更大规模的杀伤的时候,这种攻击范围更小的武器毫无疑问是更好的选择。

    因而将锋刃刺入其他人胸口时,他也会看得更清楚他人死亡时候的脸。

    于是他和那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看不出是悲哀还是悲悯,看不出失望还是遗憾,现在仔细看看,甚至其中满盈的都称不上是愤怒——那就好像只是在说: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呢?

    然后,那眼睛中的神采就开始消散,瞳孔慢慢扩散,昭示着那一位活了起码十个琥珀纪的游侠首领的最终死亡。

    他不该死在这里。

    轰轰烈烈的死亡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莫祁宁愿拉曼查在无人知晓的星球上平静地老死,也不希望他最终还是为了保护什么而献出生命。

    这或许算是来自一个医生的最美好的祝愿。

    所以,拉曼查不该死在那里,无论是被他还是别的谁剥夺走生命。

    他希望对方最终能够过上平静的生活——这或许可以算是他二周目的最终目的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

    发作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内,至少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攻击性行为。但是视觉和听觉已经彻底停摆,可以理解为暂时性失明加失聪。

    从外界看的话,他的状态大概也非常不好,恐怕连站稳都困难。

    唉,谁家好人会看见自推就精神疾病发作啊……他苦中作乐地自我调侃着,从地图和自己的点位推测周围的地形,试图找一面墙靠一下。

    只不过现在他现在堪比盲人摸象,至少他真的判断不了他差点摔倒下意识扶住的到底是墙还是花坛还是人,尤其是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个支撑物上面的时候。

    他发现问题可能还要严重一点——触觉判断也有问题,本来就弱的感官反馈现在约等于不存在。

    总之,如果他真的扶住的是一个人,他要先向那位兄弟或者姐妹道个歉,但是他是真的没招了;如果可以的话原谅一下他的冒犯,也别被吓一跳把他推开,这会他摔了可能都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不过还好,后者没有发生,不知道是他确实够幸运扶对了地方,还是那位好心人脾气特别稳定。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这么看来,他得早日找个能解决魔阴身的办法。

    他这样想着,感觉自己被人搀扶着,然后坐到了路边或者椅子上。

    现在可以确定是一位脾气稳定的好心人了。

    “谢谢,但是不用送我去丹鼎司。”

    他如此说道,并衷心希望自己的表述没有被歪曲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