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远轻轻推开声声的卧室房门。
房间里留了盏暖黄色小夜灯,看着暖洋洋的。
声声小小的身体躺在大床中间,被子拉到脖子下,露出半张肉嘟嘟的小脸。
江舟远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手试探着压在床上,而后才慢慢坐下,上身前倾,另一只手落在声声头上,动作轻柔地拿开盖在她眼睛上的头发。
饶是如此,还是惊动了睡梦中的人儿。
声声眉头紧蹙,小手扒拉几下,把捣乱的爪子扒拉开,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远离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继续睡。
江舟远的手僵在她上方,不敢再动。
半晌,他苦笑着放下手,规规矩矩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女儿的睡脸,满脑子都是明天该怎么跟声声解释。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约,而是在还没被声声原谅的前提下,再次失约,明天怕是不好交代了。
思及此,江舟远不免有些懊恼,怎么一见到温倩就失控,就不能克制着点,耐心点?
他们几乎每天在一起,也迟早会结婚,不差这点时间。
可声声不一样。
声声情况特殊,想要跟她建立起信任,被她依赖,比签上亿的合作还难,可破坏起来,却只需要说错几句话,做错几件事。
声声昨天虽然没说原谅他,吃过早餐后,也没再跟他计较,开开心心坐他的车去学校,下午放学照旧用叶舒微信联系他,跟平时没太大差别。
他便默认已经获得孩子原谅,以至于晚上又疏忽了。
江舟远自己就是从小跟母亲生活,深知一个女人工作赚钱还要照顾孩子有多难。
声声是他唯一的孩子,又敏感,叶舒若以后还想从事律师工作,势必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她,更是难上加难。
他不想,也绝对不会再让声声像自己一样,经历艰苦的单亲家庭生活。
他虽然没有像叶舒那样寸步不离照顾声声,在孩子心里,爸爸跟妈妈一样重要,离婚后让孩子跟他,声声应该不会反对,他只需要让叶舒放弃声声抚养权就好。
经历这几天的事后,江舟远心里突然没了底。
要怎么才能让声声重新信任他呢?
江舟远回到主卧,叶舒已经睡下。
他拔掉充电器,拿着手机再次离开了房间。
跟温倩同居十几天后,江舟远已经无法忍受身边睡着温倩以外的人。
昨晚,他就是借口加班,睡在了客房。
叶舒从不多过问他的工作,他说忙,她就相信他是真的忙,除了叮嘱他注意身体,不会多问一句。
这让他省了不少心,江舟远很满意。
早上,江舟远起来时,叶舒已经在声声房间,帮她梳头发。
江舟远推门进来,叶舒只是看了他一眼,果然没再问他为什么睡客房。
声声坐在凳子上,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在手机屏幕玩消消乐,听到动静,头都没抬一下。
江舟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声声依旧没反应。
叶舒在给声声扎辫子,一边扎好,换到另一边。
她本来要绕到声声另一边,还没动,就见声声往右边转了半个身位,又变成了侧身朝向叶舒,背对着江舟远的坐向。
江舟远看她面朝着沙发,干脆在她面前沙发坐下,父女面对面,距离近到腿一动,膝盖就撞在一起。
可声声仍未抬头看江舟远。
不仅如此,他进来几分钟了,声声也没有跟他说早上好。
刚刚背对着他,还能安慰自己是不方便,现在面对面了,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再说,说早上好,又不用非得看着说……
江舟远有些坐不住了。
“声声。”
江舟远小朋友间别扭示好似的,用膝盖轻轻撞了下声声的膝盖。
“早上好啊。”
早晚问好说晚安,是约定好的。
江舟远以为搬出这一点,声声就会像昨天那样,再生气,也会回应他说早上好。
这一次,声声终于动了。
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声声猛地移开腿,再往右转了大半圈,再次侧面对江舟远。
叶舒手里还抓着她的头发,声声一动,她只能跟着转,横在了声声和江舟远中间,将父女俩彻底隔开。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的动作。
江舟远没料到声声会有这么大反应,人还愣着,又被挤过来的叶舒猝不及防推得整个人歪向沙发。
江舟远长手一伸,扶着沙发,勉强稳住身子没倒下。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他竟然被母女俩这么无情地对待。
“阿舒,声声……”
江舟远坐起来时,情不自禁喊出声。
可不管是声声,还是叶舒,都没有回应他。
声声依旧低着头消消乐,叶舒专心给女儿扎辫子,她们都很忙,像是没有听到,甚至没有发现他在这里似的,都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江舟远心里咯噔一下,心知要出大错了。
叶舒心里有气,他能理解,也不在乎。
可声声不行。
小孩大多数时候确实是金鱼七秒记忆,买点吃的,买点礼物,哄一哄,就过了。
更何况,已经过了一晚上,再大的气,怎么也消了一半,他以为,声声顶多是比昨天严重些,能忍住一早上不跟他说话。
却没想到,她的抵触和拒绝,会这么强烈。
这样的声声,江舟远不陌生。
在声声还不会精准说出自己的意愿,他们还不知道她高敏感,不知道怎么沟通之前,声声经常就是这样用这种沉默强烈,有些激进的举动来表达自己的。
随着声声确诊高敏,他们学会正确的相处方式,耐心陪伴引导,声声的情况逐渐好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这样过了。
江舟远叫她们,是震惊声声的状态,同时也是提醒叶舒。
可叶舒,只顾着跟他置气,并没有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
这不对。
江舟远坐直身子,刚要跟叶舒说点什么,就听她说:“好了。”
叶舒扎好了辫子,手托着下巴,打量了一圈,问声声:“游戏可以暂停一下吗?来看看发型满不满意。”
声声乖巧回道:“好的。”
然后她果断退出游戏,一点不心疼马上就要赢了的这一局。
叶舒拿过矮桌上的手持镜,递给她:“先看看前面吧。”
“好。”
声声把手机放在桌上,接过镜子,自己举着,左看看,又看看,很是满意,“谢谢妈妈,好漂亮。”
叶舒拿起了另一个手持镜:“后面要看吗?”
声声摇摇头:“不用啦,我相信妈妈。”
叶舒也谢她:“谢谢宝贝愿意相信我。”
声声把镜子还给叶舒,叶舒接过,一起收好。
声声抓着手机,跳下椅子,跟着她走。
“妈妈,今天早餐吃什么?”
“吃你昨天晚上点的培根煎蛋三明治和豆腐脑。”
“哇,都做了吗?”
“是呀。”
“蓝莓酱有吗?”
“有的。”
母女俩边走边聊着走出了声声的房间。
而房间里,江舟远还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目送母女俩离开。
直到此刻,江舟远才明白。
声声没有发作,叶舒知道,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们沉默,只是单纯不想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