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宗的端午节算是史无前例的热闹,无他,今年多了个随箐昭。
清泉宗的端午,是从一片艾草味开始的。
天还没亮随箐昭就醒了,谢不言在院子里摆弄艾草的声音太大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喊了一句:“四师弟……!你小点声!!”
谢不言的动静顿了一下又响了,比刚才更响,随箐昭气得从床上弹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冲。推开门,看见谢不言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放着一大捆艾草,正笨手笨脚地往门框上挂。
他个子不够高,踮着脚尖,艾草挂上去又掉下来,挂上去又掉下来。随箐昭叉着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四师弟,你在干什么?”
“挂艾草。今天是端午,爹说端午要挂艾草,驱邪避疫。”
随箐昭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艾草,踮起脚尖,利落地挂在门框上,她的动作很快,一气呵成,连歪都没有歪。
“三师姐好厉害。”
“那当然。”随箐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三师姐我什么不会?”
“你不会做饭。”
“……”
“上周你炒的青菜,二师兄吃了之后沉默了一炷香。”
“那是二师兄在品味!你懂什么!”
两人相继无言,还是谢不言先笑出了声。
凌渊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谢不言蹲在石阶上择艾草,随箐昭站在院子里和他说笑。
凌渊只是靠着廊柱站着,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衣照得发暖,他看得有些久,随箐昭发现了他。
“二师兄!你醒了!”随箐昭朝他挥手,“快来!你看四师弟摘的艾草!他说要挂满整个清泉宗!”
凌渊走过去,接过谢不言手里剩下的艾草。
“挂多了不好看。”他嘴上嫌弃,手里已经开始理艾草了。
随箐昭斜睨他一眼:“那你理它干什么?”
“挂得好看一点。”
随箐昭看着凌渊认真的侧脸,觉得自己这二师兄,真是……嘴硬。
偏殿的门框上已经挂了艾草和菖蒲,三人折腾半天才协商着挂的,挂得很认真,每一束都缠了红绳,整整齐齐的。
随箐昭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凌渊。
“二师兄,我挂得怎么样?”
凌渊看了看那些艾草,又看了看随箐昭,她的脸上沾了灰。
“不错。”
随箐昭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跑去找渡鸢邀功了。
凌渊站在廊下,艾草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当年门框上那束一模一样。
***
厨房里,符然已经开始包粽子了,他不会包,只是在学。
他坐在灶台前,面前摆着糯米、红枣、蛋黄、五花肉、粽叶和棉线。
他拿起两片粽叶,叠好,卷成漏斗状,舀了一勺糯米,放了一颗红枣,又舀了一勺糯米盖住,然后把粽叶折过来,用棉线缠了几圈,粽子散了。
他看着那堆散开的米粒,叹了口气,又拿起两片粽叶。
杀期剑从剑堂溜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符然第四次散开的粽子,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符长老,您这包的……粽子还挺有个性。”
“有什么个性?”
“散装的。”
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
杀期剑挽起袖子就上了,他包得也不怎么样,但他力气大,线缠得紧,粽子没散,他把包好的第一个粽子放在桌上,得意地拍了拍手。
“怎么样?”
符然看了那粽子一眼。
“不像粽子。”
“像什么?”
“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杀期剑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看符然那张认真的脸。
“……你故意的吧。”
“故意的。”符然低下头,继续包自己的。
杀期剑站在那里,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他站了一会儿,又挽起袖子。
“再来!我就不信包不出一个像样的。”
杀期剑包了十个不可名状之物,符然终于包出了第一个没有散的,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粽叶裹得严严实实,棱角分明,像个正经的粽子。杀期剑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还挺好看。”
楚无毓走进厨房的时候,符然正在包第三个粽子,杀期剑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可名状之物,正在琢磨怎么把它包得更像粽子一点。
杀期剑抬头便看见了楚无毓:“楚无毓?”
楚无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符然手里的粽子,符然把包好的粽子放进锅里。
“今年怎么过?”
“包粽子,挂艾草,喝雄黄酒。”符然顿了顿,“谢宗主说,今晚要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
楚无毓没有再说话,他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符然把包好的粽子码整齐,抬眼看着楚无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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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长老,你要不要试试?”
“不会。”
“我教你。”
楚无毓在符然旁边坐下来,拿起两片粽叶,开始包,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接近苛刻,不一会儿就包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粽子。
“……你这不是会吗?”
“我不会。”
***
午饭的时候,随箐昭、谢不言、凌渊都被叫进了厨房,杀期剑还在,他蹲在角落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符然把粽子一个一个放进去,盖上了锅盖。
“要煮多久?”
“两个时辰。”
“这么久!”随箐昭趴在灶台上,盯着锅盖,“我好饿。”
“先吃别的。”符然指了指桌上的几碟小菜。
随箐昭看了看那几碟小菜,尽是些素菜。
“……符长老,您就不能做点肉吗?”
“今天吃素。”
“可是端午——”
“端午要吃素。”
两个时辰后,粽子煮好了,符然把锅盖揭开,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粽叶香,随箐昭凑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符然用筷子夹出一个粽子,放在碗里晾着。
“别急,烫。”
随箐昭对着粽子吹了好几口气,眼巴巴地等着,谢不言也站在旁边等着。凌渊站在稍微后面一些,楚无毓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些人。
符然在分粽子,随箐昭在吹气,谢不言在踮脚,杀期剑在偷吃,楚无毓的目光和凌渊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谁都没有说话。
***
傍晚的时候,谢长赢他带了一坛酒,说是什么“珍藏了三十年的雄黄酒”。
那顿饭吃得很晚,粽子,小菜,雄黄酒,还有符然后来端出来的绿豆糕和凉茶,他们坐在戒律堂偏殿的院子里,围着一张石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那坛雄黄酒见了底,谢长赢醉了。
“清泉宗,以后每年端午都聚!”
随箐昭也醉了,趴在桌上,谢不言靠着树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绿豆糕的碎屑,杀期剑蹲在墙角说要吐,符然守着他,凌渊站起来,把茶碗洗干净,放回厨房。
他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楚无毓站在廊下,背对着他。
“师尊。”
“嗯。”
“端午快乐。”
楚无毓沉默了一会儿。
“端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