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绚烂似朝霞的意气少年在众多兵士中肆意挥舞着长剑,每一招每一式都飘逸灵动,却又带着万钧之势。
白净的俊脸上溅满污血,却遮不住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灵动的身姿在刀光箭雨中翻转腾飞,好似一条皎皎银龙。
苍术听见时然的叫喊,先是抬眸自信一笑,明亮的眼睛和滚烫的情意快要灼伤时然的眼,但他脸上的神色很快又转为担忧,一面举剑御敌,一面喊道:
“时姑娘,你快躲好!”
时然怕干扰苍术,反累得他受伤,连忙听从他的指挥躲了起来,但还是悄悄在暗中观察下面的战况。
苍术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也会有力气用完的时候,也会有疏忽,可他面对的却是会前仆后继的军队,死了一个还有第二个,哪怕他们围而不打,也能活活耗死苍术。
何况他不能退……也不能逃,城门就在他的身后,若他退了,逃了,整个金陵顷刻就会化为炼狱。
时然在城墙上看的心急如焚,她多想下去帮忙,可又怕无端插手会惹来天罚。
来攻的兵士中有小头目发觉苍术对时然的在意,又在惊鸿一瞥中垂涎时然的美貌,连声命令道:
“弓箭手准备!给我对准城楼射!”
“先登队给我上,从西边突围,务必要在天亮前攻破城楼!”
金陵城周边还有其余节度使,若时间拖得太久,让别的节度使知晓这儿的情况,可就麻烦了。
他们未必是真心想救金陵,但也不能放任他们吞下一城势力坐大,更想要的是收编这支刚死了节度使的乱军,并控制金陵这座富得流油的城镇。
苍术见状,心头一惊,回头一瞧就见无数小兵从另一侧架起云梯发起冲锋,越发心急如焚。
他挡得了攻城门的人,就挡不了架起云梯发起冲锋的人。
苍术一想到时然还在城楼之上,也顾不得许多,几招震开身边之人,随后踩着城墙跃上城楼,期间有无数支利箭朝他袭来,全被他的剑招挡了回去。
苍术几息之间就想到了解决办法,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苍术跳上城楼先是环顾一圈寻找时然的身影,确定时然没事后,冲她微微一笑,随后从倒地兵士的怀中取出弓与箭。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敌军的首领上,拉弓搭弦。
“嗖”得一声,利箭离弦而去,精准地射穿那位正在指挥的将领。
苍术与时然还未来得及庆祝,只听得城楼下发出一道震天的撞击声,连带着脚下的城楼都在颤抖。
两人眼中皆是一惊,低头看去就见大军已经涌入城内,靠近城门口的街道也不知在几时聚集了一帮前来御敌的普通百姓。
他们手上或是拿着棍棒,刀斧,或是锄头,铁锅,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可人却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与敌军打在了一起。
时然的心蓦地颤了一下,是一种强烈的震撼与敬佩,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颤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们……他们明知是送死却没有一个退缩。
苍术见状,想也想不想地就要冲出去救下他们,却被时然抓住了袖角。
“不要去。”时然哀求道。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苍术一人也无法力挽狂澜,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或许……或许……”时然轻声说,“这就是他们的命。”
天道降下天罚要收了一城的性命,不,或者说由于人间界怨,恨,嗔,痴越来越浓,而导致了天下的分崩离析,人人互相攻讦,只有涤清世间浊气,人间方能重享太平。
这个过程注定残忍,绝望,却也是必经之路,就像是草木会枯萎,又会在来年新生旺盛,一轮又一轮永不完结,永不落幕。
人与草木又有何分别呢。
苍术猛地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明白时然怎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话来回应她。
时然攥紧了他染血的袖摆,掌心很快变得湿润,不是她的汗,而是……苍术的血。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眼中满是心疼:
“你一个人救不了他们的,你已经尽力了,不如……”
逃命去罢。
后面的四个字,时然有些说不出口,但苍术已然听懂了,他毫不在意地粲然一笑,道:
“救不救的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说这是他们的命,我偏不信命,我苍术自学成下山后,就立志除恶扶弱,斩尽天下不平事。”
“今儿既让我碰着了,哪怕豁出性命,我也绝不袖手旁观。”
苍术说罢,抬起那双血淋淋的手似是想要摸一摸时然的发顶,可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时然。
他缓缓放下了手,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为我担心,我可是天下第一的苍术。”
“倒是时姑娘你千万要躲好,若遇上了危险定要记得摔碎我给你的玉牌,它会保你平安。”
苍术说完这句话,深深看了时然最后一眼,随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加入反抗的队伍。
时然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苍术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持剑在人群中浴血奋战,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倒下。
时然瞧见了初入城时卖糖人的小贩,瞧见了卖羊汤的老板,瞧见了狡黠机敏的店小二。
他们都是这座城里最普通,最平凡的生命,在战争来临时,却都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守护家园。
将士倒下时的热血喷洒在时然的脸上,腥热,黏腻,视线被鲜血染红。
她猛地打了个颤,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执拗地挣开她出生以来加筑在她身上的诸多道理与枷锁。
若仙人出手干预凡人当真会致来灾难,那他们修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只为高高在上的当一个袖手旁观者,只为无限吸取天地灵气强壮自身而不染因果,只为风花雪月,高谈阔论地看着凡人在苦难中挣扎,再笑着说一声愚昧?
父母口中的天道反噬究竟是真的,还是帮忙替她掩盖她无能的借口?
世上若真有天命,若一切都是注定,她从出生时就注定寿不过二十,若仙人都要依从天命行事,她的父母也不该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为她寻得延寿之法,该平静地接受她的死亡。
仓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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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不清她前十几年里所接受的道理与法则有多少是欺骗,又有多少是无能自私者,既得利益者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她出手真会降下灾难也该降在她的身上,若真因改变既定命运而引发更大的灾难,到时也会出现另一个苍术与时然拼了命的挽救,亦会出现源源不断不屈从命运者发起不顾一切的反抗。
往后的灾难与反噬实在虚幻,可眼前的灾难近在眼前,她怎能忽视眼前的痛苦与哀嚎而去忧虑更长远的,虚无缥缈的灾祸。
数十柄长枪同时朝苍术刺来,他跃起躲避,却又被渔网拦住,另一个柄长枪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腰腹。
“小心!”时然大呵一声,利落地从腰间拔出碧箫朝苍术掷去。
这碧箫似是活物一般帮苍术拦下长枪,枪头明明是极为坚硬的铁却在撞上看似脆弱的碧箫时,应声而断。
那人大吃一惊,紧接着就被苍术一剑毙命。
那根碧箫始终如活人一般环绕在苍术身边为他挡下攻击,与他并肩作战。
苍术先是一惊,随后朝时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早在和乔节度使的打斗中就察觉出不对,暗想时姑娘定是有自己的保命之法,却没想到她竟是隐世不出的修士。
难怪不似凡间之人,一颦一笑都好似天人下凡。
只是……苍术微微皱了皱眉,他下山之时,师父说的分明,在凡间不得动用术法,就连他的修为也通通在下山之时被封印。
只有顺利完成人间历练再回宫门方能解除封印。
时姑娘为何能无所顾忌,不对……
苍术的眼神转为深深的担忧,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但不能不顾及时然,若在凡间使用术法定会遭到惩戒。
时姑娘先前一直不肯动用,肯定是有她的顾虑。
他咬了下舌尖,暗恨自己没用,不能守住城门,还累的时姑娘遭他连累。
时然并未再看苍术,而是抬手取下发间金簪,将其握紧碾成粉末,一阵寒风吹过金粉在夜色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辉飘飘扬扬地落在城墙下。
它们一挨地就化为身披金甲的兵士手持刀斧朝敌军攻去,一招一式都强悍凶猛可敌人间最顶尖的武将。
古有撒豆成兵,可到底谁亲眼目睹了,谁也说不清,但今日的捻金成兵众人却都看得分明。
瞧着那些面容坚毅,武力强悍的金甲士,又想想城楼之上女人的妖术,哪还有半分进取之心,各个吓得面如菜色,只想逃命罢了。
局势在一瞬间翻转,百姓在金甲士兵的护卫下冲上去赶跑了来犯的敌军。
接连两次的透支让时然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越发难以维系。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可那种从骨头缝发出的刺痛与寒意,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沦为一场要命的折磨,都在与死神争抢着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五脏六腑似是泡在火炉之中,气血止不住的翻涌,时然受不住地呕出一口血,紧接着整个人遥遥欲坠地向后栽去,眼看就要从城楼上跌下去。
苍术此时距离她还太远,纵是拼了命地朝她奔来,也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坠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