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负吟 > 13.雁过声 01
    雁过声 01

    入了银行,会计部襄理为凝湘安排好了工位,四四方方的小窗口,她坐里间,外边是依次排队办理业务的客户,现金收支,金条银锭存取,凝湘都处理得有模有样,毕竟,昨晚她挑灯夜读过。

    临近午饭时间,趁着随江下楼巡视,凝湘偷偷塞给他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午饭与同事一起外出餐叙,食炸酱面。

    哪有开工第一天,小出纳就正大光明同行长和副行长一起用餐的?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要和新同事一起,交际,处理人际关系。

    用罢午饭,凝湘回了工位与值班同事交接,在凝湘用餐期间,同事坐在她的工位上,办理了一单金条存取业务,经常有储户趁着中午银行人少时入行来存取金条,凝湘接过存放金条的托盘,在复核存单掂过金条后,突然嘴里念出了一句:“这不对。”

    来不及解释,凝湘只问值班同事孟云:“刚才来存金条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孟云答:“大概五分钟前,她刚拿上存单走,你就过来了。”

    凝湘再问:“存金条的人是男是女?何种打扮?”

    孟云答:“一身灰大衣,女士,戴着顶灰帽子。”

    凝湘将金条放入口袋,接着追了出去。

    凝湘少时长在西关银楼,三四岁头上和兄弟姐妹玩耍,互掷对方用的就是金条银锭,再大一点玩过家家,造长城堡垒,用的也是家中库房里放着的那些金银元宝。

    故而,金银到了凝湘手中,不必过秤,她也能一口答出重量几何。

    她的手和眼,就是称金银最准的秤。

    而刚才接到手里的金条,虽份量不差,但掂在手里,手感不似真金。

    凝湘跑得极快,好在未出西交民巷,已然锁住目标。

    来人亦有发觉,也发疯似的向前跑。

    凝湘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抓骗子。

    一逃,一追,一时间马路两旁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骗子腿脚利索跑得飞快,而凝湘在气喘吁吁中急中生智。

    就这样追赶不是办法,她陡然停了下来,接着掏出几块钱递给了路旁的两位黄包车司机,同他们讲:“师傅,麻烦帮我追到前面那位穿灰大衣的女士,你们追到后,我会再额外多出一倍车资。”

    对着那白花花的大洋,黄包车司机的眼睛都在发光。

    两人立刻收了银元,径直朝前方奔去。

    等凝湘再小跑上前时,黄包车司机一左一右,将骗子牢牢扣住。

    凝湘喘着气,伸手问:“存单还我。”

    骗子嚣张,只叫非礼:“什么存单?非礼呀!”

    “黄包车司机非礼呀!”

    凝湘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上手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到了存单。

    而正好,随江也赶到了她身旁。

    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民国亦有沈小姐千里追骗。

    骗子被扭送警察局,黄包车停在了华业银行门口。

    此刻,欲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凝湘才后知后觉,她的脚已经痛到无法走路了。

    随江将她背着去了沈司旸的行长办公室。

    行长办公室内,坐在椅子上的凝湘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裤脚连带马甲上全是泥水,泥水干涸,成了泥点子粘在衣服上,而高跟鞋的跟还断了半个。

    沈司旸望着她直叹气地问:“千里追凶,你有多大能耐?”

    “遇到骗子,你大可告知我和襄理。”

    “万一她从身上掏出枪来,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女英雄气焰并未消散,凝湘反驳了过去:“能来银行存假金条的人一定没钱买|枪的!”

    “这个我懂!”

    凝湘说完,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存单与那根假金条。

    她再说:“真里掺假,但份量上与真金无异,趁交班人少的时候存入,这样的把戏我从小从银楼里不知见过多少。”

    “华业银行规矩有多严谁不知道?”

    “骗子肯定一早打听好孟云是新人,她才敢的。”

    说完,她用牙往金条上咬了一下,随即掰开,那黄灿灿的金条当中是糯米浆黏合的钨块。

    沈司旸望着假金条皱眉,不语。

    只觉心头像被人用利刃戳在上面,划来划去。

    女英雄的气焰稍稍熄了下去,凝湘再说:“下班盘点复核的时候就会发现。”

    “到时候是让孟云来赔,还是让整个会计部赔?”

    “沈行长,我不是小孩子了,一根金条能管多少人多久的生计,我都懂!”

    凝湘说完就不讲话了。

    在其位司其职,她只做了她该做的。

    女英雄此刻只体会得到脚踝那里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她头一回穿高跟鞋在北平城里追人。

    再抬头看,沈行长留给她的依旧只有一个背影。

    倏地,背影也没有了。

    沈司旸转过身来,蹲下,他帮她脱去高跟鞋,只叹:“沈凝湘啊沈凝湘!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行长!你轻一点,我好疼啊!”凝湘没忍住,哭喊了出来。

    鞋袜脱了,裤腿往上卷,脚踝连带着脚背早就红肿一片。

    唤人送来跌打油,沈司旸将药油倒于掌心,轻轻搓热后,慢慢揉于脚踝。

    “等药效上来了,痛会好些。”

    凝湘痛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说:“沈行长,今天这事儿,你别怪孟云,她不容易,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的。”

    沈出纳不是不会打算盘,关键时候她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沈司旸叹气:“知道了,权当我卖沈大小姐人情!”

    擦完药油,沈司旸取来热手巾擦手,放下手巾时才不经意察觉,凝湘脚指甲上的蔻丹已经由上次的粉色变为了朱红。

    红艳艳的数点,开在趾间,如红梅似血月,他闭眼转头,打算出门重新打盆水,再为凝湘擦一擦裤脚上的泥点。

    忙完,凝湘还想回柜台做工,沈行长不许,权当将女英雄留在行长办公室是额外的嘉奖。

    到了下班时间,随江入了行长办公室,他蹲在凝湘的身前说:“阿凝小姐,晚上,我背你回去。”

    “好!”凝湘放下手里还剩半块的饼干,拍拍手,就要往随江背上趴,可沈司旸却拉起随江对凝湘说:“我来背。”

    沈司旸蹲下:“行长背功臣回家,天经地义!”

    沈司旸就这样背着凝湘出了银行。

    本来她大小姐的身份还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的,这下倒好,白日追凶,被沈副行长背回来,晚上又被沈行长背出去。

    大小姐的身份,终究,没瞒住。

    晚间归家时,沈司旸直接把凝湘背到了西厢,察妈妈知道此事后,先是数落了一顿随江,再又一通数落沈司旸。

    察妈妈说她好好的一个心肝肉儿放出去,夜里回家倒成崴脚仙了。

    看到沈行长和沈副行长双双被数落,凝湘坐在床头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忙完,沈司旸对凝湘说:“夜里会有法国医生Louis上门为你看伤。”

    “我已经和察妈妈讲了,她晚上会入西厢来陪你睡,你晚上要有事不便起床,大可去唤察妈妈。”

    这样的吩咐,凝湘听了疑惑,问:“十九叔?”

    沈司旸微微点头:“我晚上要出去,今夜不归家。”

    沈司旸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连随江也没带。

    夜里法国医生上门,开了些西药,另外嘱咐凝湘,需得脚彻底消肿了方可出门活动。

    这班只上了一天,如此流年不利,也不知是天上哪位星君坐命。

    第二日,凝湘只能一个人靠在西厢榻上晒太阳,好在门房送来了新一期的《良友》。

    三日之后,凝湘足疾痊愈,安稳下地,沈司旸也于当日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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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依旧到了西海王府晚餐时间。

    因凝湘有脚伤,厨房专门用中药煲了猪骨汤,沈司旸为凝湘盛了一碗,可是汤碗刚被放在凝湘跟前便被挪开,她动作不小,汤汁溅到了桌上。

    沈司旸只当最近琐事太多,未归家的几日也没打电话回来,她正当面闹脾气,遂又为她剥了只虾,虾落盘时,凝湘立马拿筷子将虾扔了出去。

    一刻都未迟疑。

    见如此异样,沈司旸皱眉,却连阿凝也不叫了,只问:“沈小姐,我又怎么你了?”

    凝湘不答,气鼓鼓地拽住随江,只说:“随江,我们一起去和察妈妈还有逢喜他们吃饭。”

    说走就走,凝湘拽着随江离开了饭厅。

    待人走后,沈司旸望着一桌的佳肴狠狠叹了口气。

    她怎会如此阴晴不定?

    西厢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红糖水,是沈司旸刚才亲自入厨房煮的。

    “喝了,会好些。”他说。

    凝湘只坐在榻上拿着铜剪刀细细剪着指甲,当没听到。

    沈司旸只能将红糖水端着放到了榻几上,说:“听话!”

    凝湘放下剪刀,望着黑漆漆的红糖水噘噘嘴:“不喝。”

    沈司旸柔声哄着说:“喝了,肚子便不痛了,心情也会好些。”

    凝湘反说:“我又没有来月事,肚子本就不痛。”

    沈司旸一愣:“既没有,那你生一晚上闷气给谁看?”

    沈司旸懂医理,知道女孩子在癸水期会阴晴不定,于是他亲自煮了红糖水送来。

    哪知道,小姑娘并未来癸水。

    凝湘瞪了他一眼,嘴里失望着呢喃了句:“我在为未来的十九婶,佟小姐不值!”

    “骗子!”

    “大骗子!”

    沈司旸轻笑两下,不解得发问:“要替佟小姐不值?”

    “那我因何事既骗了你?又对不起佟小姐了?”

    凝湘努努嘴,要他去看榻几上白玉小香炉下压着的那叠报纸。

    起初凝湘是看《良友》上讲,近日女明星白小姐和北平城的一位银行行长走得颇近,行长为她一掷千金,虽未登出正面照,可是《良友》上登着两人的背影,那位男士身形高大,穿的是顾氏洋行的舶来品西装,全北平有几个人能穿得起如此价格昂贵的英式西装?

    单纯一个《良友》凝湘也并不全信,脚上有伤不能下地,好在逢喜识字,她便差逢喜去街头买了报纸,不管是时报,还是风月小报,上头都讲的绘声绘色,有模有样,说沈行长真传了其祖父的风流,除西海王府外,近日又在八大胡同添了小公馆。

    凝湘在京已有时日,自然知道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小报上说,沈行长日日都要做花头,点清倌人。

    酒是色媒人,风流茶说合,刚才在饭厅,她还闻到他身上沾了不少酒气,也不知是在哪个销金窟厮混染上的。

    这几日不归家就算了,问了随江,随江也说他没去银行。

    看到沈司旸在低头读报,凝湘阴阳怪气地讲:“也不知道当初,谁同我讲沈行长与旁人不同,做了银行业需立身谨正。”

    她声音又放低了些:“原来,是去了窑子立身。”

    放下报纸,沈司旸再问:“外头还讲我什么了?”

    他都敢做,凝湘倒没什么不敢讲出来的,只说:“讲您在陕西巷的上林仙馆包了姑娘,还置办了小公馆。”

    “又说,沈行长男女通吃,与北平城昆乱不挡的杨剑仙杨老板亦有……”

    “亦有断袖之好。”

    见沈司旸听了无惊无喜,亦无意反驳,又想起上回误会他与小太祖母那事,他能当场澄清,而此刻却不辩解,也不打算辩解。

    凝湘便更加确定外间流言是真的。

    凝湘说:“十九叔,您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梁先生说的那些玷污乾坤的鱼目有何分别?”

    听了这句,沈司旸才敛眉喝道:“沈凝湘,你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