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负吟 > 55.雁儿落 01
    雁儿落 01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挑了棉门帘出来,西厢外头,有小厮拿着大扫帚正弯下腰来预备扫雪。

    下了台阶,凝湘提步走过去挡了小厮一下,她说:“今儿的雪不用扫了,太阳一照它会自然化开的。”

    “是,小小姐。”小厮收了扫帚,出了院子。

    这雪是昨日他踏过的,又怎么忍心叫人扫去?

    只在心里期盼,昨夜的雪是瑞雪。

    瑞雪兆,丰年到。

    昨日她目送他离开,而后于西厢静坐一夜,座钟更漏,皆在心头碾过,直至天色鸦青。

    抬腕看看手表,这个点,火车压过平奉铁路,怕是要出山海关了。

    抱厦里,四姨奶奶捧着一只牛皮纸袋,正心下懊悔,“昨儿尽顾着为司旸收拾衣裳,这袋佛手酥倒落下了。”

    “司旸这孩子打小就爱吃我做的椒盐佛手酥。”

    “也不晓得这会子火车上放饭了没?”

    正摘着菜的五姨奶奶赶紧夺了四姨奶奶手上的牛皮纸袋,她随手拉开只食盒抽屉将佛手酥塞了进去,“你小点声,别让阿凝丫头听见。”

    “她要见了这佛手酥,该有多伤心?”

    “唉。”四姨奶奶低声应了句,又忙不迭掏出手帕拭泪,“这撑事的孩子一走,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眼皮子从早上跳到现在它就没停过。”

    凝湘入来抱厦,她没胃口,在几位老姨奶奶的劝说下勉强喝了半碗红豆粥。

    喝完粥后,她独自去了普济寺。

    凝湘常给普济寺布施,寺里头的住持师傅们都认识她,住持知道她近日家中事,更以开光佛珠相赠。拜完菩萨,凝湘来了禅房找小尼姑巧能说话。

    禅房里,两人共坐一条长凳。

    巧能比原先长得高了些,虽戴着观音兜,但脸上也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阿凝小,小姐。”

    “我最近在,在学好好讲,讲话。”

    “不能一直结,结巴的。”

    巧能脸上憋着劲儿,“不能结巴。”

    “师傅说,说结巴不能,不能念经。”

    “不能念经就,没没饭吃。”

    巧能讲得急,一时间吃了风,竟咳嗽了起来。

    凝湘为她拍背,“你现在讲得比以前好多了。”

    “你还小,再练练肯定会讲得更好的。”

    听到鼓励,巧能笑了。

    眼下数九寒天,什刹海积了层厚厚的冰,扔块石头下去都砸不破,凝湘少不得要带些御寒的棉衣帽子给她。

    待收了衣裳,巧能双手合十,“阿凝小姐,我知道你家沈,沈行长的事。”

    “我会日日为他为,他念经,念经祈福的。”

    凝湘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谢谢。”

    “那日与他来寺里来得急,我不得空与你好好讲话。”

    “今儿得空,可以同你好好讲了。”

    两人挨着,又讲了好一会儿话。

    可讲着讲着,巧能的脸上浮出一抹深深的愁色来。

    十来岁的女孩子,讲“大彻大悟”尚早,那是修行三五十年后方能得的造化。

    凝湘遂问了缘由,巧能回说,“我听住持说,可能明,明年,这里就不让我们住了。”

    “说是政,政府要来收,收房子。”

    “给,给当兵的住。”

    凝湘听后便问,“那可有讲过要怎么安排你们?”

    巧能摇头,“我没有没有,度度,度牒的。”

    “我听师傅说,有度牒的能去,去潭柘寺。”

    “没有度度,度牒的,就要送去,去天津。”

    度牒是政府给僧尼签发的身份凭据。

    有度牒,则能入寺安身,若无,便只能任听发落,或买或卖,送去他处。

    凝湘听后安慰道,“度牒,这个倒也不难办。”

    “我可以托我家哥哥帮忙。”

    “明儿我就去同我家哥哥讲。”

    “若办下度牒你能去潭柘寺也好,我也时常去那里进香的。”

    “你要真到了那儿,我会关照我家哥哥,让他先为你打点好。”

    “至于天津……”凝湘又想了想,“我还会拜托我家哥哥,让他去安排。”

    “总之,不会让你去天津的。”

    “天津那么远,你又是一个人。”

    怕巧能不放心,凝湘还添了句,“我家哥哥你见过的,前几天还来寺里给你送过菜。”

    “他也是银行行长,门路办法总比一般人多些。”

    巧能听后欢喜地笑,“阿凝小姐,你,你真是个,个好人。”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农历新年过完,眼下是真真切切地到了1937年。

    凝湘在家待不住,西厢空落落的,书房也空落落的。

    没有他,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书桌上,他常用的斗彩茶杯倒扣在茶盘里,香烟盒躺在茶盘旁边,余下残烟三五根。

    过年这几天凝湘通常会在书房不吃不喝地坐上大半天,她总觉得沈司旸的声音就落在她耳畔。

    好几次精神恍惚中觉得他就在碧纱橱里,盘账盘累了,正在里头沙发上歪着打盹。

    她急匆匆地趿鞋跑去碧纱橱,可是里头静悄悄的,没人。

    但刚才明明听他在喊,“阿凝,端杯热茶进来。”

    “我要吃茶。”

    “十九叔—”凝湘痴的一霎,喊出了声。

    话音未落,只见玲珑从碧纱橱的沙发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只空烟盒。

    凝湘将小猫抱起,她掂掂胖乎乎的玲珑问,“玲珑,你想不想你父亲?”

    她亲在玲珑的小脑袋上,眼睛发酸,“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明明才走不到十天,可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十九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

    大年初八,华业银行正式营业。

    凝湘同随江一起来了银行上班。

    周襄理劝了一早上让随江搬到行长办公室,可他就是不肯。

    凝湘拿着出纳报表上来二楼找周襄理签字,正好撞见周襄理又在苦口婆心。

    见到凝湘,周襄理如逢救兵,他拽近凝湘说:“沈出纳,你来的正好,你们是一家人,快来帮我劝劝随江。”

    “随江现在是行长了,理应该搬去行长办公室。”

    “我这讲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讲干了,可这头倔牛,就是不为所动。”

    周襄理叹气,“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可也要做给外头人看。”

    凝湘将手中的报表交到周襄理手上,“周老师,让我来劝吧,您先去忙。”

    周襄理走后,凝湘对随江说,“搬吧,他走的时候嘱咐过了,以后你就是华业银行行长。”

    “你得坐到他的位子上去,这也是公事。”

    随江照旧固执地摇头,“阿凝小姐,大哥他才走。”

    “不能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屁颠屁颠地霸着他的位子坐上去。”

    “这不合规——”

    “你也知道他才走。”凝湘打断随江,“他才走,说不定在东北忙完很快就回来了。”

    “或许,回来就是下个礼拜的事。”

    “等他回来,你再把办公室换回来不就行了。”

    凝湘帮随江扣好西装扣子,又为他紧紧领带,“搬过去吧。”

    “我不想他在东北,还要操着我们的心。”

    随江蹙眉还想讲什么,却又被凝湘截住话头,“妹妹的话你不听,难道连大嫂的话也不听吗?”

    元宵节至,为了让凝湘开心些,逢喜一早便去集市上买了些兔儿灯挂在廊下。

    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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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搬了些烟花来院子,随江知道凝湘爱玩烟花又怕火,便和她讲等晚上吃了元宵他来给她点炮仗放烟花。

    老姨奶奶们围坐在抱厦里,一边帮着察妈妈滚元宵,一边聊着些家长里短。

    黄花梨大圆桌上摆着豆沙、枣泥、五仁。

    老姨奶奶先将馅搓成圆球,再往竹箩里一丢,察妈妈端着竹箩滚几滚,滚匀了,略喷些水,再滚一遍。

    凝湘最爱吃五仁馅的,五姨奶奶煮了一碗,差逢喜先端去书房。

    凝湘望着白胖的元宵。

    以前吃元宵他总会喂……

    也不晓得今天元宵节他在东北有没有元宵吃?

    凝湘正拭泪,顺喜挑棉门帘来对凝湘讲,“小小姐,外头有位小姐带了丫头来找您。”

    “那位小姐传话说,您同她是认识的。”

    “祥叔把人安排在了小客厅,让我来和您说一声。”

    “唉,我就来。”凝湘趿鞋下榻,匆匆洗了把脸后便去了小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昔年陕西巷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

    金云仙梳着妇人发髻,额下坠着缕桃心刘海,虽然一件乳白色毛领大衣裹身,但却能瞧见她小腹隆得老高。

    知道孕妇不能吃茶,凝湘让顺喜泡些热牛奶送来,又添了句,“今儿过节,再煮些元宵送进来。”

    顺喜去了。

    金云仙带笑,她看向凝湘说,“我肚子里怀的,是沈大哥的孩子。”

    金云仙告知凝湘,昔年她大哥沈望湘于上林仙馆脱困之后便想办法为她赎了身,还在天津卫给她安排了小居。

    可是金云仙到了天津之后,变卖掉了房产,随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找沈望湘。

    她打听到那个时候沈望湘在桂南一带。

    金云仙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是我求沈大哥给我的。”

    “他那样好的人,总归要留个后的。”

    这话一出,凝湘瞬间泪湿了面庞。

    两人于沙发上挨着坐了,金云仙给凝湘看了沈望湘的亲笔书信。

    信上大哥说他不日即将整军北上,此行凶险,唯念家眷,烦妹妹妹夫代为看顾,万望周全,临行仓促,不复多言,愿重逢有时,家国无恙,山河太平。

    这是哥哥的笔迹。

    哥哥称云仙姑娘为家眷。

    凝湘读着哥哥的亲笔信,哭了笑,笑了又哭。

    金云仙上前哄道,“你大哥和我讲过,我家小妹阿凝最是爱哭的。”

    凝湘抹抹眼泪,对着金云仙说,“有大哥的这封信,以后,我该唤你做大嫂了。”

    脱去大衣,凝湘抚在金云仙的肚子上,问:“几个月了?”

    金云仙笑,“八个多月了。”

    凝湘又喜又惊:“那就是快生了。”

    “是呀。”金云仙感叹,“这孩子乖,知道我要带他北上来找姑姑,一路上竟没在我肚子里闹过。”

    她又说:“阿凝小姐,你不知道你大哥这人有多固执。”

    “这个孩子,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给我。”

    凝湘笑,她抹掉泪珠子,“我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固执,又怕连累着旁人。”

    金云仙摸着肚子笑得别无所求,“我这命原本该折在上林仙馆的,可是沈大哥他救了我。”

    她再摇摇头,“跟着沈大哥,我无怨无悔。”

    凝湘还没想好要安排云仙姑娘住哪里,倒是那群老姨奶奶们主动让云仙搬去停云院和她们一起住。

    五姨奶奶说,“云仙姑娘就要临盆了,和我们住大家能轮流看顾着。”

    四姨奶奶也说:“阿凝自己还是个丫头,又怎么会照顾大肚婆?”

    凝湘笑应了,帮着老姨奶奶们一起收拾停云院的厢房。

    察妈妈唤了逢喜,要她明天陪着去集市上买布料子,家里的尿片和娃娃衣裳都要提前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