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负吟 > 47.锦缠道 02
    锦缠道 02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来年的端阳节。

    这是请老先生入府合过庚帖,看过黄历之后定下的吉日。

    端阳佳节,阳气盛,百无禁忌。

    上门合八字的老先生家住东城,祖上原在前清钦天监供职,老先生承袭家学,是最精通阴阳历法,择选佳期的。

    沈司旸讲过,该给沈小姐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接下来则是称呼。

    沈司旸想要招呼佣人们改口唤凝湘做少奶奶的,可是凝湘不许,依旧要照原来的称呼唤她作“小小姐”。

    凝湘认为,叫小小姐亲切,改叫少奶奶就觉得平白往她头上加了十来岁。

    她此刻十八,还想再多做几年时髦女郎的。

    沈司旸拗不过她,便只能依着。

    书房里,佛龛前供的水仙抽了嫩绿的苞。

    凝湘戴起眼镜坐于罗汉榻上认认真真地读着最新一期的《良友》杂志。

    不晓得什么原因,她近来眼睛度数涨得厉害,为此专门让沈司旸带她去协和医院配了一副眼镜。

    翻完了《良友》,凝湘趿拉上鞋走到了沈司旸身边。

    沈司旸正端坐书桌前认认真真写着他们的婚礼请柬。

    “都写一上午了,十九叔,您歇会儿吧。”凝湘顺手捡起一张写好的请柬瞧了瞧,朱红色卡纸上墨香犹存,清清楚楚地落着一笔好字。

    搁了笔,沈司旸端起热茶饮下一口。

    放下茶杯,沈司旸说:“这‘南北二沈’两家要请的亲戚实在不少,我想早点写完它,开年之后,要定乐班,定喜饼,还要请裁缝入府,请风水先生堪舆,忙得很。”

    想到明年自己身上的喜事,凝湘一笑,“那便多劳烦沈行长安排了,我一贯来习惯当甩手掌柜的。”

    “一切交给我,你且安心地当个新娘子。”

    沈司旸感叹,“咱们西海王府也是该办一场喜事热闹热闹了。”

    说完,沈司旸拉开抽屉,将一封折好的红纸帖子摊开递到凝湘跟前。

    沈司旸说:“这是你我的结婚启事,明年惊蛰会登在报上。”

    凝湘瞧着帖子,一字一句将结婚启事念了出来:

    吾二人遵父母之命,结为夫妻。

    谨詹于民国二十五年陆月廿三日端阳节于北平东方饭店举行结婚典礼。

    是日敬备喜筵,恭请尊长。

    藤萝为证,海棠有香。

    谨此敬告诸亲友。

    沈司旸,沈凝湘谨启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惊蛰日

    念完,凝湘合上了帖子,沈行长真是处处周到。

    沈司旸从身后环住凝湘,他下巴搁在她肩膀,说:“到时候我会包下火车把岳父同几位岳母大人一起请过来,证婚人是你六叔和契爷。”

    凝湘听着提醒了他一句,“你别忘了察妈妈,她是你的乳母,到时候需同我父母阿妈们坐主桌的。”

    沈司旸笑,“当然。”

    “我已经同察妈妈讲了我们的事。”

    沈司旸往书桌前的太师椅上坐去,又拍拍大腿示意凝湘坐他腿上。

    待凝湘坐下后沈司旸说:“我同察妈妈讲了之后,察妈妈前儿便拽着逢喜上街去买了衣裳料子。”

    “说是要抓紧为小孩子做衣裳,晚了怕来不及。”

    “你!”凝湘不好意思地撇头眯眼,把沈司旸推了推。

    自打她搬来上房,让沈行长开荤后,两人便如胶似漆,三两日就要闹腾一次。

    昨晚是在浴房的美人榻上,刚洗完澡,水汽氤氲扑在热腾腾的身子上,他搂着她,在汹涌的情话里酣畅淋漓。

    之后,他放水,又为凝湘洗了一次,沈行长耳语保证,定会做个水中君子。

    君子先取乐于人,把凝湘哄到乐了,他说他要抽烟,可抽完那根哈德门,他……就不君子了。

    两人皆跪在浴缸里,他自身后抱住凝湘,凝湘凭双手撑住浴缸边缘……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

    凝湘手上握了块茉莉香胰子,一直握着,香胰子化在了手心,沈行长握住凝湘的手腕,闻过茉莉香之后,他接过香胰子便要为凝湘再涤足。

    涤足之后,他让凝湘拿脚……

    浴缸的水一大半都洒在了瓷砖上,丫鬟们进来打扫时都在偷偷藏笑……

    凝湘想到这里,便伸出脚来狠狠地往沈司旸的脚上踩了一下。

    沈司旸偏不觉得疼,他瞧着膝头美人,又凑上来亲了一大口。

    趁着凝湘嫌弃地掏出手绢擦脸之际,沈司旸说,“喜饼定下了祥聚公,那儿的藤萝花饼最是有名。”

    “好”凝湘点了点头,祥聚公的藤萝花饼一直是她最爱的北平点心。

    沈行长心细,处处都念着她的喜欢,这会子她又心软,刚才下脚太重,也不知道踩痛他了没。

    还是要给他些甜头的。

    凝湘想着,便主动亲了他一口。

    收了香吻,沈司旸又说,“家中园子也种藤萝的,等明年让察妈妈收了花做出花饼来,祥聚公做的喜饼送亲朋,察妈妈做的就留着我们自己吃。”

    “甚好。”凝湘笑。

    沈司旸又说,“到时候我会让人把上房和西厢连带重新漆一遍,家具也多添些新的。”

    他说着说着便往凝湘的小腹上摸了一记,“西厢先重新布置一遍,以后若有了孩子,让孩子们住西厢,我们照看起来也方便。”

    凝湘闷笑,“噢”着应下了。

    “我大舅舅前儿电报给我,知道我要结婚了说会安排送一批黄花梨木来北平。”

    “我想木材到了之后请几个木匠入府打一排黄花梨柜子。”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司旸一手拨弄手边的算珠一手把玩着凝湘的辫梢,他说,“我且都听姐姐安排。”

    *

    沈出纳又到了领工资的时候。

    凝湘涨了工资,本月比上月要多出五块,多出来的五块是张新法币。

    小客厅里,凝湘一边在数着工钱,一边在数落沈行长小气。

    还说要报救命之恩的,她的救命之恩只值五块。

    虽然沈出纳工资微薄,老板还颇小气,但到了沈行长这头可不一样了。

    沈行长已将自己的全数工资一并交到了沈夫人手上。

    还有随江,他在凝湘认真数钱之际给她送来了一张美金支票。

    这是他月月都要给凝湘的零花钱。

    但这个月再给,凝湘却不好意思再接了。

    “哪有小叔子每月要给大嫂零花钱的。”

    这话一出,沈司旸拍着大腿,在笑。

    他做主,替凝湘收了美金支票,他说:“除了叔嫂关系外你们还有兄妹之情。”

    “哥哥给妹妹零花钱岂不是天经地义。”

    转眼,入了腊月。

    腊八的那天,凝湘牵着随江一早去了雍和宫排队领腊八粥。

    天不亮,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凝湘戴着羊毛帽子,围着毛线围脖,浑身裹成了只粽子。

    等着沈行长起床的时候,祈福的甜粥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大功臣凝湘抱着姜汤,和家里的丫头小厮们讲,天不亮她在雍和宫排队的时候见到了佛光,闪着亮了好大一瞬,就落在永佑殿上,烧香的时候更是奇了,大冬天的喜鹊就飞在她头顶直叫唤。

    丫头小厮们听得认真,凝湘提一根筷子敲在碗沿上,讲得神乎其神。

    刚好,察妈妈端了一碟子糖耳朵过来。

    沈司旸边喝粥边笑看凝湘说书,又捡起一块糖耳朵吃下。

    眼下,关外虽烽火连天,但北平城尚有最浓郁且最寻常的烟火气。

    思及日前《何梅协定》华北自治,日寇兵锋直指平津,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祈福粥似乎又凝上了喉咙口。

    *

    漫天大雪下了一夜,腊月初十这天刚好赶上了礼拜六。

    随江踏雪去了西交民巷,今儿是华业银行派年终花红的日子。

    沈司旸这头则悠闲地携着凝湘去了燕京大学。

    腊月初一那天沈司旸接了张帖子,他的那帮发小、朋友们把今年的聚会定在了腊月初十,燕京大学。

    燕大好歹有英国教会势力在,不会聚着会就遇到日本兵上门滋扰。

    鹅毛般的大雪飘在未名湖上。

    临湖轩内支起烤架铁板,炭火正旺,烤的羊肉喷香。

    沈司旸带着凝湘入临湖轩时这帮发小已经饮过一轮了。

    今朝小轩里坐着的还是之前那帮在泾县会馆见过的旧友们。

    沈司旸带着凝湘入座,刚好陆黛君举着一把油纸伞亦踏雪而来。

    沈司旸领着凝湘对在场众人提了一杯酒,接着,宣布了婚讯。

    庄镜台笑得促狭,庄大导演就地当着大家的面演起了二沈的Romantic。

    “要从西海王府那屉子肉包子讲起。”

    庄镜台很认真地讲:“众所周知,我们司旸从小到大从不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

    “但是各位不知道,对于这位沈小姐咬过一口就放下的肉包子,司旸二话没说便夹了起来,朝着沈小姐咬过的地方吃了下去。”

    “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颇有滋味。”

    “我说司旸你这哪叫吃包子,这分明是借一只包子在和沈小姐亲嘴儿。”

    “原来,这二位的缘分就落在这包子上头。”

    庄镜台蔫坏,说完还要故意推凝湘一把,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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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跌在沈司旸怀里。

    炭火暖人,凝湘的脸被烤得通红,沈司旸把凝湘护在怀里,凝湘趁机问他,“你什么时候吃了我吃剩的包子,我都不知道。”

    沈司旸气定神闲,小声同凝湘讲,“正月初五,你去普济寺拜佛,咬了一口肉包子,说拜佛不好吃肉包子的那次。”

    凝湘想起来了,是迎财神的那天。

    趁着众人打趣之际,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喜糖撒在了桌上,他说,“明年端阳节,我与沈小姐的终身大事,还请诸位赏脸。”

    庄镜台自告奋勇要当伴郎,沈司旸却不答应,他说,“镜台,我这还有更要紧的事要拜托你。”

    “婚礼当天,想请您庄大导演为我们摄像。”

    “把我与内子的喜事拍下来,待百岁时儿孙们也好瞧上一瞧。”

    “至于伴郎?”沈司旸朝着发小杨雪臣作揖,“要麻烦雪臣兄到时候拨冗。”

    “不必拨冗。”杨雪臣豪气干云地笑,“此番我回国便不打算走了。”

    沈司旸问,“今后有何打算?”

    杨雪臣说:“这美利坚的月亮再好,终不敌我北平的古城月啊。”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留在中国,守着北平,我一个书生,虽谈不上能为家国做多大贡献,但能为前线战士治伤,能为咱们同胞看病,便此生无憾了。”

    “我们的国家虽然目前积贫积弱,于我们这群世家子弟而言,此刻出洋又是最容易也是最安全的,但留下来,陪着我们的国家一起成长是为最难。”

    “正因为难,所以我们这群人才要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大家举杯,此杯无关风月,先敬家国。

    停了杯箸,一贯纨绔的庄镜台亦向众人宣布,“等再拍一部爱情片,我后面就不拍爱情电影了。”

    友人打趣,“你庄少不撒钱继续捧女明星了吗?”

    庄镜台放下话来,“我也要学许幸之导演,拍几部像《风云儿女》那样的电影,支持抗战!”

    “《风云儿女》的歌儿,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可是写到了我心窝子里。”

    “到时候,我也要把田先生和聂先生请来,为我的电影作词作曲!”

    “镜台说得好!”沈司旸提着酒杯,“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酒杯碰在一起,饮下后,陆黛君起头,领着大家一起唱了那支鼓舞人心的《义勇军进行曲》。

    这厢才歌罢,小轩里棉门帘突然被挑开,只见一位穿灰白棉袍,系着毛线围巾的中年男先生走了进来。

    架在先生鼻梁上的眼镜片有些厚,反而更衬得他学问非凡。

    只是学识渊博的先生难免带几分古板之气,他进门后也不同众人见礼,亦无玩笑,只将怀中抱着的大麻袋径直置于沈司旸面前。

    这先生对沈司旸说:“梁生,这些都是外边读者写给你的信,他们不知道你的详细地址,只一股脑儿地把信全寄到咱们燕大文学社来了。”

    “今天你来得正好,把这些信全部带回家去,门房还有,你待会儿记得取走,别全都堆在我那里,挤得我要没地方放书了。”

    先生面上颇为严肃,“寄信来的大多都是女孩子,梁生,你看看你!”

    写的那些鸳鸯蝴蝶,全在勾引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老古板没眼看,说罢就要走。

    待先生走后,陆黛君解释说,“刚才进来的先生叫严秋生,是燕大国文系讲师,姑苏人,在燕大的外号叫‘严黛玉’。”

    “他腊月放假不回家,就在燕大兼个图书管理员的差事,以补贴家用。”

    众人明了,继续割肉饮酒。

    而凝湘,却一动不动地顿在了那里。

    凝湘赶紧从麻袋里随手抽出一枚信封,目光落处,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晴雪深深》作者梁生先生亲启。

    《晴雪深深》是梁生刚在晚报上连载完结的小说,凝湘从春追读到冬的那本。

    她为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哭湿过枕巾,更在无数个夜里思及梁生,她猜他的心境,想他的模样。

    她视他作精神知己。

    现在她被告知知己竟是眼前人?

    放下信封,凝湘再看沈司旸,以一种从未相识的目光。

    身上的热气儿一起汇上了头顶,凝湘反问沈司旸,“梁生!”

    “你当真是梁生?”

    庄镜台用匕首扎起羊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后他抬眼望向了凝湘,“岭南小妹妹,司旸如假包换,就是当初你让我帮着找的大作家梁生呀!”

    他再反问沈司旸,“司旸,这都要成婚了,你还没同沈小姐讲,你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大作家梁生?”

    “你俩这出不识梁生是沈郎还没唱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