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负吟 > 35.月边娇 02
    月边娇 02

    昙花依旧开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午夜已过。

    为了解酒气,沈司旸给凝湘喂了一盅牛奶炖燕窝。

    喝完牛奶,沈司旸拿来手帕为她擦嘴,又问她,“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衣裳,首饰,还是其他的洋玩意儿?”

    凝湘有些犯懒,只说:“离生日还有好些日子呢,且容我好生想想再话与你知。”

    “好。”沈司旸为凝湘摘去耳环,“你先去洗澡,洗完早点上床休息。”

    沈司旸说完欲走,谁知凝湘却拽住他的衣角说,“十九叔,今晚你可不可以留下来等我睡着了再走?”

    “……卧房太大,我有些害怕。”

    提完要求,凝湘只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到了梁生身上。

    近日《申报》上梁生连载的小说旁正刊登着另一作家的都市志怪故事,神神鬼鬼,离奇恐怖,故事的发生地恰好就是她眼下脚踩的法租界。

    看完梁生的小说之后,凝湘总忍不住要把志怪故事一并看了。

    另外上海洋房的布局与北平的西海王府又有所不同。

    王府里西厢的暖阁是她的卧室,小小一间,合乎中国人风水聚气之妙,而眼下上海的洋房,讲排场,讲派头,卧室里还配有浴房同衣帽间,真是大到一眼都望不到头,夜里一个人睡,确实害怕。

    沈司旸听得点头暗笑,绅士地表示,“我会把沈小姐哄睡着了再走。”

    “日日皆如此,可好?”

    南方夏天的暑气要比北方高出不少。

    白日里两位沈行长皆要辛苦工作,若遇应酬更是归来的迟。

    好不容易一家三口有时间碰头一起吃一顿热乎的晚饭,饭桌上沈司旸也总要同随江讲着白日里未讲完的银行诸事,有时讲着讲着,饭也顾不上吃,两人便去了书房继续讲。

    凝湘倒也不抱怨,华业银行此番独闯上海滩,既是守业,亦是开新,其间辛苦周旋,经营之艰,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见他们兄弟去了书房,凝湘便让人撤了饭食,而后,她亲自煮了咖啡为他们送去。

    书房里,沈司旸与随江共坐书桌边商量着储金事宜,凝湘则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包着馄饨,待兄弟俩结束工作,凝湘这头也垒出好几屉子馄饨来。

    随江让丫头把风炉和铝锅子送进来,三人就地煮起了馄饨,可是凝湘手艺欠奉,馄饨一下锅就破了皮,成了一锅面片汤。

    凝湘笑得无辜,随江索性往锅子里撒了盐同猪油,三人喝起了面片汤。

    沈司旸一连喝下两大碗,喝完还夸了一句凝湘,“沈小姐的厨艺真不错。”

    *

    次日,沈司旸和随江天不亮就驱车去了银行。

    今天华业银行存量白银入库,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凝湘睡到早上八点才起,用罢早饭,她开车带着丫头来喜去了先施百货。

    小汽车畅通无阻地行驶在法租界,凝湘感叹还是眼下的上海好。

    以前在《良友》上见了心仪的物什,总要等上一等,或者辗转托洋行往上海订购。

    现如今《良友》上登出什么,上海的百货公司如先施、永安第一时间就会上架,也不必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凝湘选择先去先施百货,除了买洋货之外,她也要好好地瞧瞧先施百货里的摆设布置,以及销货策略,心里默默地先记着,回去后电话告知六婶,此谓替六婶家的顾氏洋行刺探敌情。

    洋装、香水、皮鞋凝湘挑了不少,又给沈司旸和随江一人选了一条领带,接着又为家里的丫头们一人选了一条裙子,来喜跟着她出门,捡便宜挑了双份。

    挑完衣裳,凝湘牵着来喜,准备再选一顶遮阳帽。

    行至礼帽柜台,凝湘一眼就相中了一顶法式遮阳帽,乳白色宽边檐,帽边覆有黑蕾丝蝴蝶结,与蝴蝶结对称的一边则以细纱堆出了几朵山茶花。

    舍去繁复设计,眼下的礼帽简洁典雅,尤其帽上的那几朵山茶花,更衬品位。

    凝湘让柜台服务员将帽子取来给她试戴,服务员依吩咐行事。

    凝湘戴好帽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心下十分满意,忽而公司襄理连忙走来,只对凝湘说,“沈小姐,不好意思,这顶帽子有人定下了。”

    襄理说完,转头便对着柜台服务员劈头盖脸地骂道,“不是说这帽子被贵客定下了吗?怎么不收起来?”

    服务员翻着账本,只说,“李襄理,我是按照标签放的,这顶帽子依标签是应该放置于柜台的。”

    襄理接过账本,食指沾过舌尖后,又细翻了一遍。

    凝湘从襄理的表情可知,此事疏忽应在襄理。

    襄理合上账本,立马一招祸水东引,“你怎么不复核一遍?”

    “做错了事,还狡辩,这个月照工资扣。”

    那不满二十岁的服务员面上委屈,一副将哭不哭的样子。

    也反驳不得,毕竟对方是襄理。

    凝湘见了问,“这顶帽子多少钱?我出双倍,襄理,你只把这顶帽子的厘金算在这位销售服务员头上便成。”

    襄理犯难,“沈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顶帽子已经被人定下了。”

    “要不您再看看其他款,若有中意的,我给您打八折。”

    凝湘无奈,正欲摘下帽子的时候,一位洋小姐风风火火地闯入眼帘。

    那位小姐穿着时髦,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砖咔哒咔哒响,她走来便说,“李襄理,我过来取帽子。”

    李襄理当即眉头一皱。

    那帽子,此时依旧安安稳稳地戴在凝湘头上。

    凝湘见真买主来了,也不多作纠缠,便将帽子摘了还给销售服务员,只说:“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洋小姐见自己预定的帽子被凝湘戴过,竟开始不依不饶起来,“李襄理,侬哪能做生意的?”

    “我额帽子好戴在下只角小赤佬头上?”

    “李襄理,我看侬是勿想当襄理了是哇,把我定的洋货给垃圾瘪三碰额。”

    托《良友》杂志的福,下只角、小赤佬、垃圾瘪三这些上海滩骂人的俚语,凝湘门儿清。

    眼前的洋派小姐看样子年岁上比自己还小些,凝湘不打算同她计较,起身欲走。

    “站住!”洋小姐提了声量,且人已上前,挡在了凝湘跟前。

    接着她趾高气扬地要求道,“小赤佬,道歉!”

    “小小姐。”丫头来喜被吓着了,下意识地挽住了凝湘的胳膊。

    凝湘拍拍来喜的手背,以示安抚,转而又对着洋小姐发问,“我为何要道歉?”

    洋小姐说,“你碰脏了我的帽子,难道不应该道歉?”

    “我的东西,不是你这种下只角小赤佬可以碰的。”

    洋小姐挑着眉毛,说:“我要你道歉是宽恕你,你知不知道我伯父是谁?”

    眼下是上海滩,不知道这样跋扈的洋小姐背后站着哪位靠山,凝湘不想惹麻烦,更不想为沈司旸惹麻烦,她遂不卑不亢地同那位洋小姐说,“是李襄理放错了货,勿把你定的货当成了在售的商品摆在了货柜上。”

    “要道歉,你也应该请李襄理道歉。”

    “喂!”洋小姐不依不饶,更上前一步,对凝湘说,“我要你道歉!”

    “听到没?”

    “下只角乡毋宁跪下,同我道歉!”

    凝湘只觉此人真是胡搅蛮缠,她遂推了她一把,并以家乡话奉上两个字,“痴线。”(痴线,广东话:神经)

    凝湘牵着来喜走出了礼帽区。

    公司总襄理也走来向凝湘道歉,“沈小姐,今天真不好意思。”

    凝湘自幼长在中洋交汇的广州见过不知多少刁蛮跋扈的娇小姐,像刚才那样只会在明面上聒噪的丫头,在凝湘心里不过排在最末,她只是好奇地问,“朱襄理,刚才那位小姐是何方神圣?好大的派头呀!”

    总襄理先倒吸一口冷气,再小声附在凝湘耳边说,“这位小姐的伯父是外交官,听说家里有长辈与杜先生那头亦颇有渊源。”

    总襄理再赔礼说:“今儿的事真是抱歉,改明儿我挑几件好东西亲自送去沈公馆。”

    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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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礼貌地笑,“无妨。”

    接着又关照总襄理说:“今日的事我瞧得明白,不干那位销售服务员的事,是你们襄理没搞明白,你们莫要难为那位销售服务员。”

    总襄理点头哈腰,只连连说道,“一定一定。”

    凝湘与来喜走出百货公司后,又将刚才采买来的东西一一于后车厢码好。

    打开车门上了车,来喜入了副驾。

    戴上墨镜,凝湘欲发动车子时正好看到刚才那位洋小姐也走出了百货公司,她后面亦跟着提满东西的小丫头。

    凝湘再看看路面,昨夜一场暴雨,坑洼里积着的雨水还未干透。

    忽然,她心生一计。

    凝湘转头问来喜,“来喜,刚才的事,想不想出出气?”

    来喜一时没会过意。

    凝湘只对来喜说,“你抓稳扶手。”

    待来喜抓稳扶手后,凝湘发动车子,一提操纵杆,猛地将油门狠踩到底。

    小汽车像离弦的箭一般飞蹿出去,直冲向那位洋小姐。

    车轮故意碾过水洼,泥水“哗”地溅起老高。

    待那洋小姐惊醒过来,她的皮鞋、裙子、头发乃至脸颊都已沾满泥水,整个人如同在泥水里滚过似的。

    洋小姐气地大骂,“哪个小赤佬干的?要去巡捕房吃枪子吗?”

    凝湘踩下刹车,车子停稳后,她降下车窗,身子探出窗外后又摘了墨镜。

    凝湘挥挥手,朝那一身狼藉的洋小姐扬唇笑了两声,学着她先前的腔调,慢悠悠地道:“下只角,小赤佬!”

    车子继续往前开,改道去往鲜得来。

    凝湘打算叫两客排骨年糕,送去银行给沈司旸与随江做午饭。

    车厢里,来喜眉飞色舞地说,“小小姐,刚才真是痛快!”

    “您呀,就是女将军,花木兰。”

    凝湘笑,她不是女将军,她是将军之妹。

    买完排骨年糕,凝湘将车子停在了外滩的益丰大厦,华业银行门口。

    此刻,已经是下午两点,沈副行长刚清点完银条,手还没来得及洗。

    凝湘将饭盒打开,先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喂给随江,“你先吃一块再去洗手,年糕要趁热,冷了就咬不动了。”

    凝湘说完再故意望一眼沈司旸,只俏皮地说:“沈行长,都下午两点了还不放人吃饭,你又在剥削员工!”

    沈司旸挪挪椅子,只摆出一副并无所谓的样子来。

    倒是随江,吃了凝湘喂来的年糕后,便拿起脸盆拽下手巾说,“哥,阿凝小姐,我先去盥洗室打水洗一下,身上太脏了。”

    待随江走后,凝湘又捧起饭盒走到沈司旸跟前。

    她只一屁股往他大腿上坐了,随即,又喂给沈司旸一块排骨。

    起先沈司旸还将人朝外推,说他早上去过仓库,身上脏。

    凝湘根本不嫌弃,只道,“上海滩沈行长的大腿,多少人想坐都没得坐。”

    “你就给我坐一下嘛!”

    沈司旸无奈地笑,一上午的疲惫皆因凝湘的娇嗔而烟消云散。

    凝湘将上午与来喜一起在先施百货采买一事同沈司旸讲了,但没说和洋小姐起冲突那事,她倒不会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特意烦他。

    凝湘一件一件把自己采买了什么统统告知了沈司旸。

    沈司旸面前散置着一本支票本,他随即写下一张支票再撕下递给凝湘,扬唇说,“拿着,给沈小姐吃喝玩乐的零花钱。”

    凝湘不客气,照单全收。

    沈司旸又望了望凝湘,反问了句,“在外头没受委屈吧?”

    “天气热,如果下回再要出门让司机开车。”

    “我不舍得你热到。”

    凝湘的手指对着支票弹了一下,说:“知道了,沈行长。”

    待吃完排骨,沈司旸对凝湘说,“我这里还有件正事要同你讲的。”

    凝湘问:“何事?”

    沈司旸说:“下周末,佟昭萱下南洋回来。”

    “我们约好了下周末在春仙茶园见面,详谈退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