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枵出门的动静,夹着和顾涛的几声对话,隐约飘进房间,陆汐微微睁开眼睛,窗外大亮,她伸了个懒腰,头很沉,昨晚的一切记得断断续续,好像喝了酒,并不多,但也醉了。
她洗漱完从房间出去时,顾涛正在厨房里忙活。
“一枵呢?”她问。
顾涛拿着用冷水浸过的鸡蛋,笑说:“他?忙去了,你过来吃,吃完跟爸爸一起去趟海岛。”
陆汐又想起什么:“爸爸,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昨晚、”顾涛敲了敲鸡蛋,蛋壳被剥了一半递给她:“没那么烫了,快拿着。”
“我们为什么要去海岛呀?一枵也去吗?”她咬了一口:“爸爸,我前不久才去了海岛。”
“是、是。我知道你去过,可爸爸有个战友的母亲不在了...”他顿了一下:“你就...就喊奶奶吧,这位战友当年和我还有你爸爸,那可都是过命的交情,怎么说,老人驾鹤西去,我都该去一趟,对吧,你就当,代替你爸爸去一趟,好不好。”
陆汐低着头,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牛奶,闻言应着:“好啊。”
“乖、一会儿吃完了咱们就出发。”
“那一枵呢?他不去吗?”
“他要忙项目部的事情,听你妈妈说,要是没有海岛度假村的项目,这个时候你们也该回去了,这不有项目需要跟进了,他还得在忙一阵子。”
陆汐点了点头,但又精准的捕捉到什么:“爸爸,你...提到妈妈了。”
这会儿轮到顾涛语塞。
他‘啊’了一半天,最后抽了抽嘴角:“是、大大...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陆汐笑呵呵的看着顾涛,吃完刚要帮他一起收拾,却被他拦住:“我来我来,你去收拾一下行李,上午10点的船票。”
“好啊,我先下去一趟哦。”
顾涛也不难猜出她要去哪,桌上还剩两个鸡蛋,他递给她:“去吧,顺便把这两个鸡蛋带去解决了。”
“好啊。”
陆汐拿着鸡蛋跑进项目部,她已经能够记住很多面孔,看到她跑进去的身影,不少员工和她打招呼,她不光笑着回应,还能准确的叫出对方的名字,这让被叫中的人有些受宠若惊,她刚准备进去办公室,纪文达抱着文件从里面走出来。
“陆汐?”
“我来找一枵。”
浅浅的笑意挂在脸上,像三月末最后的七里香,漫过花墙。
他愣了一下,轻咳一声,道:“苏总刚来了,这会儿顾总带着他在工地那边,你要不要进去坐着等。”
“那我去找他。”
陆汐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吴琼从打印室出来看着纪文达打趣道:“纪秘书,你脸红了哦。”
这一句打趣,引起周围几人的调侃,陈旭凑了一句:“要是陆小姐对着我笑,我也指不定会脸红。”
纪文达神色严肃试图阻止玩笑蔓延:“别瞎说。”
陈丹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感受中:“陆小姐真的太漂亮了,而且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刚刚还给我打招呼呢。”
“是啊、是啊 ,真的好难得,刚刚她也给我打招呼了,你们有没有觉得,和陆小姐接触多了,就想和她更亲近一些。”
吴琼可没敢想,虽然和顾一枵共事时间不长,这人工作起来一丝不苟,可触及陆汐,有眼睛的都看的出来,他就差把私人所有几个字刻在陆汐身上:“别想了吧,小心顾总的眼睛盯死你,工作吧。”
陆汐一路往海边跑,她踩在石阶上,脚下的海沙带着退潮后的松软,她不想下去。
顾一枵和苏熙,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隔着很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静立在海边,海风拂过他的衣角,陆汐隔着一段距离,清悦的声线经风入耳:“顾一枵。”
他闻声回头,方才还严肃的黑眸,不露声色的漫过一丝温柔。
“别过来,去办公室等我。”
她听见了,没有照做。
陆汐往石阶上一座,两只纤细的小腿漫不经心的晃着。
苏熙见此,低笑一声:“那我先走了,海岛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顾一枵点头。
他从石阶后面绕过来的,快靠近她时,故意捉弄她:“陆汐,谁让你不听话的。”
“我有听话啊,我就是在等你啊。”
刚还想一脚把她踹下去的,听到这软到没边的语气,着实觉得自己没出息,算了,他在石阶上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陆汐拿鸡蛋敲他的脑袋,顾一枵停下脚步:“你这是骑老子头上来了?陆汐,在外面不许这样。”老子还要不要面子。
“哦——”
她把剥好的鸡蛋一口塞进他嘴里。
他嚼到一半,脑袋又被重敲一记。
“还有一个。”她贴了贴他的脸:“把这个也吃掉。”
“别喂了,噎死...了。”言外之意,也不知道在给老子带点水。
鸡蛋喂完,她抱着他的脖子,还没分开已经开始不舍。
“顾一枵,我一会儿要和爸爸一起去海岛了。”
他的脚步顿住。
忍着相思,故作轻松:“嗯、昨晚听他说了,也就两三天,回头我去接你。”
顾一枵侧眸,她原本白皙的脸蛋有些发红,默了一下:“不去项目部了,背你回家,要带些什么,我帮你准备好,一会儿送你们去码头。”
“好啊。”
陆汐小小的行李箱里就装了几件衣服,真要出门的时候,顾一枵才觉得心里不爽死了。
三天,他突然想反悔,这个倒数还没开始计时他就舍不得放人了。
顾涛准备上车的时候,他长腿一伸拦在车门前。
“三天?”
顾涛紧了紧手里行李袋的绳,就怕这个混账小子临时想一出是一出,频频点头:“是是是,就三天,三天后给你把人完好送回。”
顾一枵慢吞吞的往边上挪,他可太了解顾涛了,越是说的清晰有据的事情越是耐人寻味,偏偏他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下船的时候,有车子等在码头。
陆汐往码头外望了一眼,因为岛上是旅游区,举牌接船的人很多,顾涛也在人群里张望,最后有道声音换他们:“顾叔、 陆医生。”
陆汐往人群里看,那人笑眯眯的,定睛一看,还有几分眼熟。
十三边跑边喊:“我是十三,你救下的那位啊。”他跑的有些喘,站在陆汐的身前,手舞足蹈的指着自己:“听说接的人是你,可给我开心的,一直想当面谢谢救命恩人呢。”
“你叫我陆汐就好了。”
海岛的太阳很大,顾涛被烈日晒的眯了眯眼:“上车说吧。”
“好嘞、”十三接过陆汐的行李:“叔,你的也给我。”
“好好好。”
顾涛没客套,行李交给十三之后,抬手在额前挡了挡太阳。
顾叔叔和十三聊了一路,车子停在林间僻静的旧屋前,他们下了车。
陆汐没有参加过外人的葬礼,父亲去世那会儿,她还小,大多都是顾叔叔操办的,她跟在唐巧身后,并不太清楚葬礼的流程,那旧屋从外面看去里面黑黑的,有微弱的烛光和露出半张脸的遗照。
陆汐抓住走在前面的顾涛胳膊:“我怕。”
房门前有一个铁桶,里面燃着不断火的香纸,屋内是临时搭建的灵堂,老人的遗照在其中,遗照的背后摆着一副棺材,周围黑压压的,寥寥无几的人低头各自忙着,看不出太多的悲伤,却安静的让人紧张。
“别怕,孩子,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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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是位和善的老人,会保佑你的。”
陆汐进了屋,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人。
他穿了孝衣,顾涛带着她给老人上完香以后,他走过来扶起顾涛。
“节哀。”顾涛说。
那人没说话,那次匆匆一面陆汐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汐身上,最后又看着顾涛:“谢了。”
那两个字很沉,隔了山河万顷,头破血流才走到今天的相见。
“带她去看看吧。”
顾涛知道他指的什么,没接话。
只是在陆汐上完香跑出去了之后跟了出来。
她听着脚步声回头:“爸爸,我怕,我在里面总觉得很...”她怕黑,也没想象过葬礼会是这样的。
“别怕,陆汐,每个地方的风俗不一样,叔叔一切从简,他没有孩子,你是陆桐的孩子,那也是我们大家的女儿,现在奶奶不在了,剩下爷爷一个人很难受,你进去看看老人家好不好?”
陆汐又往灵堂看了一眼,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被什么牵引,又有什么在抗拒。
她被陆涛牵着往里屋走,在推开一扇木门时,吱呀声带出了动静,倚在床上的老人循声看了过来。
耄耋老人靠在床上,一只脚屈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可沟壑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他的床边还坐着一位年纪和顾叔叔差不多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在陪着他,顾涛和那人打了声招呼:“辛苦了。”
“不辛苦。”那人微笑起身将椅子让给了陆汐:“坐这儿吧,我去给你们倒水。”
“别客气了,我跟你一起出去,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顾涛说。
陆汐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着头,一开始没敢看老人,顾涛出去时对着她说:“陆汐,我和叔叔说点事情,你陪陪爷爷,一会儿外面准备好了,我来接你走。”
他出去了,陆汐坐在有些潮的狭小房间里,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她抬起头,老人正看着她。
“爷爷,你要喝水吗?”
老人屈膝的腿突然伸平,手搭在肚子上,仰头一叹,他发出的气息绵长,眼尾突然泛红,陆汐有些被吓到,她站起来刚想出去,却听到老人突然哭起来。
“孩子来看你了——”
她愣住,再回头,老人的的确确还在看她。
可是——
“爷爷,你认错了,我是陆汐,我是你儿子朋友的孩子。”
她的声音似乎还没有清晰的落进老人的耳边,他一直在哭,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老人的手颤颤巍巍的停在半空指着她,陆汐犹犹豫豫着伸出手握着他嶙峋的指节:“爷爷我在呢。”
“奶奶念了一辈子啊...”
她只当爷爷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没去深想,直到冯唐进来,陆汐红着眼眶问他:“我爸爸呢?”
他愣住,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外面帮忙。”
“那我...可不可以也出去帮忙。”可她终究是没有问出来,在对着老人一双泪眼的时候。
他说:“陆汐,爷爷有些耳背,大概是把你当成唯一的孙女了,你就全了他的心愿吧。”
“那我要做什么?”
“陪陪爷爷吧,可以的话叫我一声...爸爸,让爷爷安心。”
“那..你的女儿呢?”
他低下头,没看她。
再抬头时,伸手擦了擦老人眼角的泪:“走丢了。”
“对不起。”
“没事。”
她没多想,既然爸爸说他们都是过命的关系,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能让老人开心就可以了。
她从容喊出那句‘爸爸’的时候,冯唐却不敢看她,这辈子他唯一有愧的就是这声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