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王世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布先生受尽酷刑、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底气,慌乱地搜刮着自己所知的一切讯息,拼命想要找出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我!我有价值!我知道……我知道潜藏在京城的一些羯国奸细据点和身份!我全都清楚!”
燕修延站在原地,眉眼淡淡,无波无澜,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他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怡王世子话的价值。
每一寸沉默的光阴,对怡王世子而言都是极致的煎熬,压得他心口发紧,呼吸都不敢放开。
良久,燕修延才缓缓抬眼,清浅的嗓音打破凝滞的空气:“如果你说的句句属实,我就保你一命也不对你用刑。”
这句话如同天降救赎,瞬间卸去了压在怡王世子心头的千斤巨石。
他浑身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贴着皮肉,冰凉刺骨却丝毫不在意。
看着燕修延用刑,他感觉被杀都好过被用刑。
太可怕了!
从前他总以为父王起事谋反、一朝事败、家族倾覆已是最坏的结果了。
现在他觉得——兵败身死不过一瞬苦痛,没有什么比落在燕修延手中,日夜磋磨、步步恫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坏了。
燕修延懒得再看他惊魂未定的模样,转身踏出刑室,打算去取密室中搜出的那张京城地图。
郑太医被留在刑室里。
不是,他好好在太医院当差,平白无故被抓来监察司刑室干活,忙活半天别说酬劳连一杯热茶都不给上。
燕修延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将他孤零零丢在这满室血腥之中,属实过分了吧?
想到这里,郑太医落针的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银针入穴,精准又狠利。
药性起了作用,瞬间窜遍布先生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翻涌开来。
原本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布先生被剧痛激出所有神智,压抑不住的惨叫声冲破喉咙,凄厉刺耳。
这声声泣血的哀嚎,成了怡王世子新一轮的梦魇。
他缩着肩膀,死死咬着唇,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双手攥得发白,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声惨叫都在碾碎他仅剩的胆量。
郑太医举着银针,侧过头看向狼狈不堪、惊恐至极的怡王世子,脸上挂着一派慈和温润的笑意:“世子还记得我么?”
已经彻底吓破胆的怡王世子对上郑太医的目光。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下一秒,郑太医就要手持银针狠狠扎穿他的天灵盖!
巨大的恐惧扼住他的喉咙,他身子剧烈哆嗦,舌头打了结,磕磕绊绊地回话:“记、记得的!郑太医,宫中太医院院首!”
郑太医满意点头,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给布先生施针,动作娴熟沉稳:“你父王权势滔天、风头正盛之时,老夫还只是太医院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太医。”
怡王世子混乱的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缓缓回笼。
他依稀记得,当初太医院院首空缺,朝堂众人纷纷举荐能人,瑞王跟先帝说郑太医不错,堪当院首大任。
而他的父王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掌控太医院,好像是在暗中动了些手脚。
念头至此,怡王世子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蔓延开来。
郑太医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却藏着刺骨寒意:“世子果然想起来了,当时多亏四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出手保全老夫。”
怡王世子喉头干涩发苦,慌忙挤出讨好的笑容,连连恭维:“陛下圣明仁厚!郑太医福泽深厚、面相贵不可言定会长命百岁!”
“是啊。”
郑太医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飘飘落下,字字淬凉,“所以想谋害老夫的人,早就身首异处被砍了脑袋了。”
话音刚落,刑室的门被推开。
燕修延步履悠然地走进来,恰好将这句暗藏杀机的话听入耳中。
他眉眼弯弯,顺势接话,嗓音清浅温柔却带着最直白的残酷:“郑太医倒是记性好,亲手砍下怡王首级的刽子手就是郑太医。”
当时郑太医特意刮去胡子,换了一身素衣,容貌气质大变没有人认出来,也可能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刑场中央待斩的怡王身上,谁又会多余去留意一个寻常刽子手的模样?
轰——
惊雷在耳畔炸响!
怡王世子瞳孔放大,眼底瞬间涌上一片通红的水雾,泪水毫无征兆地氤氲满眶,摇摇欲坠。
郑太医看着挺和蔼、人畜无害的一个小老头,居然亲手砍过他父王的头颅!
太可怕了!
果然,能伴在燕修延身边、与他交好之人就没有一个是寻常和善之辈,个个深藏不露,心思狠绝!
燕修延全然无视怡王世子崩溃泛红的眼眶,他让人依照原图重新描摹了一份,将手中崭新描摹的京城地图徐徐展开。
“稳住心神,把你知道的羯国奸细据点、藏匿之处尽数说出来,一字不许漏。”
一旁重伤的布先生闻言,残存的眼眸骤然亮起,喉咙微动,想要出声警示、想要阻止怡王世子招供,想要呵斥他叛国投敌。
可不等他发出半点声响,郑太医动作极快。
只见他指尖翻飞,取过纤细的羊肠线,手持银针,利落穿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针一线,干脆利落地将布先生的双唇密密缝合。
细密的线痕穿透皮肉,死死封住他的嘴巴,彻底断绝了他所有发声的可能。
鲜血顺着细密的针脚缓缓渗出,染红了苍白的唇瓣,模样狰狞又凄惨。
这般残忍又诡异的画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怡王世子只敢匆匆瞥了一眼就吓得扭过头去,双目紧闭,再也不敢多看半分,心底的恐惧又添数分。
他不敢再有隐瞒,连忙定下心神,拼命回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祥瑞香坊的……”
燕修延垂眸看着平铺的地图,地图上没有人名,但怡王世子说的地点在上面确实都被提前标注过,所以每确认一处他就提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鲜红的圆圈。
他指尖轻轻弹了弹平整的纸张,侧过头笑眯眯地看向被缝住嘴巴、满眼猩红恨意的布先生:“你的习惯倒是极好,我是指爱留下往来信件,以及费心亲手绘制一张详细的地图,倒是省了我监察司不少功夫。”
布先生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滔天怒意,胸腔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人发现,画一张地图也是为了方便和自己人联络。
初奉‘魏’的命令潜入大虞时,他还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半点破绽不敢留下。
可日复一日的潜伏,慢慢的他发现没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来,再到后来成功成为怡王的幕僚。
渐渐的也就松懈了所有警惕,生出了侥幸之心。
尤其是他换了个身份,顶替太医的身份进宫后,只静待一个可以施展医术能够被皇帝看进眼的契机。
只可恨呐!
他以为藏在香荷堂密室之中,隐秘至极,永世不会被人发掘。
万万没想到,一朝不慎满盘皆输,毕生筹谋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布先生死死盯着燕修延,眼底的恨意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刃,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燕修延无视他眼中浓烈的杀意,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太医,淡淡开口:“你看看他。”
郑太医愣了愣,茫然看向满眼怨毒、满脸戾气的布先生,又看了看燕修延,全然摸不着头脑:“我看了,我医治的、活着呢,你放心。”
燕修延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嫌弃。
果然不能指望半路帮忙的人默契十足。
他淡淡呢喃出声:“早知道,刚才就该把谢书令一并叫来的。”
郑太医闻言瞬间气结,当即板起脸,赌气似的开口:“那我走,不碍燕大人的眼!”
话音落,一道低沉温润、清越好听的男声恰好从刑室门外传来,带着浅浅笑意:“我竟不知道修延在百忙之中也是如此的惦念我。”
燕修延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回头望去。
只见刑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谢伟恒一袭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的站于门口,眉眼温润,身姿卓然。
“你怎么来了?”燕修延诧异问道。
谢伟恒缓步走入刑室,避开满地血腥,抬手将手中的纸包递到他面前,语气温柔细致:“你今日忘了这个,我顺路给你送过来。”
燕修延伸手接过纸包,随手拆开。
里面躺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只是搁置许久早已彻底冷却,外皮发硬看着毫无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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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脑门,想起刑室里还拘着两个人,随口扬声:“哎呀,两位还饿着吧,新出炉放了几天的包子,先垫垫肚子再说。”
怡王世子看着那两个硬邦邦的冷包子,彻底面无表情,身心麻木,满心都是无力与荒唐:“我都招供了还得吃吗?”
燕修延打量了他一瞬,似是觉得有趣随手撕下一块干涩的包子皮,抬手精准塞进怡王世子嘴里。
然后把撕下的肉馅塞——哦,忘了,布先生嘴巴被针线缝死,连张嘴受罪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他没了折腾人的兴致,转头看向谢伟恒,像个受了委屈、找人撑腰的孩童,小声告状:“伟恒,他刚才瞪我,眼神可凶了,满是杀意。”
谢伟恒垂眸看着眼前找他撑腰的青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轻声安抚,“他恨你,是因为你粉碎了他们筹谋多年的计划,但对大虞、对天下百姓而言,你是拨乱反正、戳破敌人阴谋诡计的英雄,无人能非议你的所作所为。”
说话间,他已经看清布先生双唇被密密缝合的模样。
谢伟恒眸光微冷,随手从刑具中取过一柄极薄的锋利刀片,指尖轻动,俯身凑近,精准利落,几下就挑断了唇间细密的羊肠线。
细密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口渗出,顺着刀片流淌沾染上他修长的指尖。
谢伟恒神色未变,全然不在意这点血腥,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边从容洗净手上血污。
而后,他淡淡续上先前的话,语气冷静通透,一针见血:“留下把柄的是他,轻敌懈怠的是他,不慎被抓、满盘皆输的也是他。说到底他更该恨自负愚蠢的自己。”
郑太医闻言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燕修延刚才那句“你看看他”的意思。
要让他配合唱一出双簧。
他又不是燕修延肚子里的虫,哪能猜到这小狐狸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郑太医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兴致,懒得看这夫夫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的模样,只想赶紧逃离这满室血腥压抑的刑室。
临走之前,他存心捉弄故意高声补了一句:“燕大人刚才亲口说过他最是欣赏世子。”
话音落下,郑太医脚底生风,不等燕修延反驳提着药箱转身就跑,步履轻快,转瞬便消失在门外。
燕修延两眼一瞪,这糟心的小老头平日里慢吞吞的,告状跑路的速度倒是快得离谱!
他转头看向谢伟恒,急急解释,生怕对方误会:“我的原话是欣赏世子吓得瑟瑟发抖、胆战心惊的模样,你可别又话听一半、乱误会。”
谢伟恒垂眸望着他澄澈透亮、带着几分慌张辩解的眼眸,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淡笑,温柔应声:“修延知我。”
燕修延左手轻轻扶着小腹,右手下意识揉了揉发酸发僵的后腰。
得了,这人十有八九又只听了半句。
这笔账记下了,明天就去郑太医那里薅走“一点点”珍贵药材好好自我补偿一下!
“你看,地图上所有画红圈的地方都是世子刚刚招供的奸细据点。”
燕修延拉着谢伟恒看向桌上的地图,主动转移话题将刚才的小插曲揭过,希望他能把这茬忘记。
谢伟恒指尖落在地图一处空白角落,那里标注着人名,抬眸问道:“这些据点现在尽数明晰,要安排人手现在前去抓捕么?”
“当然。”
燕修延抬眼,漆黑的眼眸看向尚且满脸不甘、喉间嗬嗬作响的布先生,语气锐利,带着十足的掌控力:“有些人骨头硬、嘴够犟,宁死不屈,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扛得住监察司的手段、守得住所谓的忠心。”
一旁安分垂首的怡王世子感觉燕修延在点自己!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半点不敢妄动,只能死死低头,噤若寒蝉。
重获开口能力的布先生,喉咙里挤出粗哑破碎的声响,语气倔强刚烈,带着最后的傲骨与偏执:“羯国铁血勇士,铮铮傲骨,宁死不降!断然不会向大虞屈服半分!”
燕修延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嘶吼,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的笑意。
他俯身拉开刑室桌下的抽屉,从中取出一粒通体黝黑的秘药,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捏住布先生的下巴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燕修延居高临下地看着倔强的布先生:“好好活着,亲眼看看你口中铮铮铁骨的羯国勇士到底会不会如你所愿,誓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