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鹤吟没有说。
他不想让弟弟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不想让弟弟担心。
所以,他还是笑着拧开药瓶。
“谢谢你,小翎。但以后不用为了我去买药了,你是公众人物,会对你有影响,不用这样想着我。”
“谁想着你了?”裴鹤翎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声音依然很冲,“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裴鹤吟也没反驳,点了点头。
拧开药瓶,倒了两粒药片放在手心。
他白天服用的药不能与其他药物混用,但……
裴鹤吟没有丝毫犹豫,准备把药片往嘴里送。
沈云杳在门外不显眼处,将这一番对话尽收耳中。
这兄弟俩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裴鹤翎虽然句句带刺,但却比谁都先察觉裴鹤吟的精神状态有问题,甚至还冒着被拍到的风险去替他买药。虽然嘴硬,但比起自诩关心儿子的裴正清夫妇,裴鹤翎这颗心却真实多了。
裴鹤吟也是,明明自己已经很严重了,还要强撑着不让弟弟担心。
要不是父母教育有问题,他们本该是感情多好的一对兄弟。
但裴鹤吟这个程度,肯定已经在每天服用专用药,裴鹤翎虽然是好心,但让他吃这种来历不明,也大概率不对症的药也只会害了他。
沈云杳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砰。”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云杳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药瓶上。
她猜的果然没错,裴鹤吟为了让弟弟安心,才不会管什么副不副作用的,已经准备吃药了。
突然遭此变故,裴鹤吟和裴鹤翎都愣住了。
裴鹤翎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怎么在这?你偷听我们说话?”
不仅是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恐惧。
沈云杳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这件事,连裴正清和赵雅芝都不知道,如果被沈云杳抖出去,哥哥的生活就毁了!
沈云杳没理会他的质问。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从裴鹤吟手里捏走了那两片药,然后转身直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裴鹤翎一愣,随即彻底炸了。
“你干什么!”他大步跨上前,挡在裴鹤吟身前,居高临下地瞪着沈云杳,“谁让你进来的?谁准你动我们的东西?出去!”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药,是能救他哥哥的东西,这女人凭什么随手扔掉?
沈云杳却很平静,“这药不适合他吃。”
“你懂什么?”裴鹤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这是我们三房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沈云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视线就越过裴鹤翎的肩膀,与靠在沙发上的裴鹤吟对上了。
裴鹤吟脸色依旧很不好,呼吸有点急促。
他试图坐直身体,但显然力不从心。
与沈云杳对上目光的时候,他眼神很复杂。
裴鹤吟不傻,虽然跟沈云杳接触不多,但也完全能看出她是个很敏锐的人。此刻她突然出现,还扔掉了药,肯定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他病情的严重程度,也看出了那药对他早已无效。
但这些,绝不能让裴鹤翎知道。
沈云杳和他对视了几秒,明白了。
“他刚才喝了不少酒,”沈云杳收回视线,与如临大敌的裴鹤翎对视,“这种药物不能和酒精混用,是常识。这时候吃药不仅帮不到他,还可能会害他。”
裴鹤翎呼吸一滞。
他原本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眼神里的戾气也消散不少。
沈云杳说得对,喝了酒不能吃药,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哥哥那副要倒下去的样子,根本没想那么多。
是他疏忽了。
不过……裴鹤翎很快就反应过来,更加警惕了。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药?”
裴鹤翎紧紧盯着沈云杳,脸上满是防备。
这女人一个外人,先是躲在门外偷听了半天,现在又一副关心的样子站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鹤翎心中的危机感更盛,往前逼近了一步,“去我爸妈那告密?还是想拿这个去奶奶那里邀功,换你想要的东西?”
沈云杳看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还真有点无奈。
她摇了摇头,四处看了看,去旁边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到裴鹤翎面前。
“先喝点水。”
然后才直起身,看向裴鹤翎,“我要是真想告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三哥和三嫂了。”
裴鹤吟颤抖着手拿起水杯,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婶。”
他喝了两口温水,干裂的嘴唇被滋润了不少。
裴鹤吟抬起头,“小翎,别这样跟小婶说话。”
“哥!”裴鹤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她是个外人!她现在知道了我们的事,你还帮她说话,你知不知道如果传出去——”
“如果传出去,三房的脸面就丢尽了,裴鹤吟完美继承人的形象就会崩塌,是吗?”
沈云杳直接帮他把后面的话给补全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很冷静,没有被暴怒的裴鹤翎影响到分毫。
“我问你,你真正在乎的到底是脸面,还是你哥哥的死活?”
“我当然……”裴鹤翎脸涨得通红,说到一半,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在乎的是他哥哥,那他凭什么要跟沈云杳解释?
这人不过是说两句话,装装好人。以为自己扔了两片药就有多伟大?笑话!
裴鹤吟有点无奈,“小婶不会说的。”
沈云杳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有了判断。
裴鹤吟状态不佳,现在需要的是安静,而不是在他面前吵架。
沈云杳想了想,“裴鹤翎,你跟我出去说。”
裴鹤翎当然不依,梗着脖子跟他对峙,“我凭什么跟你出去?”
裴鹤吟在这,而且状况不好。这里又是公共场合,人多眼杂,他必须在这看着。
沈云杳又看了裴鹤吟一眼,“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我们在这吵架只会影响他休息。”
“而且……”沈云杳顿了顿,“他现在的样子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包括你。”
尤其是你。
裴鹤吟赶紧支撑着坐起来,“我没事,坐会就好,没那么严重……”
裴鹤翎果然不说话了。
裴鹤吟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来气。
那一抹强撑出来的笑,在裴鹤翎眼里变得愈发刺眼。
裴鹤吟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从小到大,哥哥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那一个。
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永远整齐笔挺,有这样一个人,此刻却瘫坐在沙发上,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连握着杯子的手都在抖。
在最狼狈的时候,他肯定绝不愿意被人看见吧,哪怕是他这个亲弟弟。
裴鹤翎的眼眶莫名有点发热,喉咙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沈云杳朝裴鹤吟点了下头,也跟着出去了,便关上了门。
两人进了对面另一间空着的休息室。
这里位置不错,既能保证不打扰,也能随时注意对面的动静。
少了哥哥在场,裴鹤翎更不客气了。
“说吧,”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扬起下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支出来,到底想跟我谈什么?要钱?还是要什么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