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日夜赶路,似乎是已经被一年前的黑衣人遗忘,一路畅通无阻。

    这一路上,秦御也听了不少八卦。

    像什么“小渔村天生异象,村民纷纷化龙”、“灵族三小姐被罚禁足修炼一年”、“久绝收徒的第一仙门天剑宗将在一年之后再开山门”。

    有用的只有第二条。

    秦御狠狠嘲笑了一番灵梓大小姐,并想要与傅瑜展开深入的笑点解析,被不解风情的傅瑜委婉地拒绝了。

    傅瑜表示:“第三条才是有效信息。”

    秦御只是挥挥手:“知道知道——你真的不想听我分析灵梓为什么会被禁足吗?”

    废话,天剑宗闭关老祖收徒那可是剧情一大爽点,他肯定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单知道一年后天剑宗举办百年难遇的收徒大典,连收了几个人,考什么试都一清二楚。

    秦御没听见傅瑜回他,只能再往傅瑜那边凑过去,下巴顶在桌面上,侧着头看他,像一只邀玩的小狗似的,就差插上一只晃动的狗尾巴了。

    他道:“真的不想吗?”

    傅瑜把他压在自己信纸上脑袋推开,顺手在额头上面画了个叉:“不想。”

    秦御:“……”

    没意思。

    他看向信纸,这大概是傅瑜回复的第三封信。

    前日傅瑜寄了一封报平安,之后每一天都会得到一封问候情况的家书,他们让傅瑜不用着急,照顾好自己,别受伤了,如果还想在外面历练可以再随意逛逛,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傅瑜回:已归家,无历练想法,想先锻炼自己的基本功。

    秦御侃:“真是简短,和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傅瑜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一边:“那你写?”

    秦御就在等这一刻,虽然以傅瑜的性子,不大可能说出你行你上这种话,但是今天这支笔无论如何他都得拿到。

    傅瑜在看到秦御脸上荡起笑容时,顿感不妙。

    刚放下的笔又拿起,然后被秦御一把捏住了。

    秦御压着傅瑜的手,在推推搡搡间,夺走了笔的使用权,报复地在傅瑜脸颊上打了个勾。

    傅瑜:“……”

    他就知道。

    对上傅瑜又无奈又嫌弃的眼神,秦御笑得直不起腰,直往傅瑜身上靠。

    傅瑜照了照水镜,在脸颊上的乌黑标记上停留了两秒,收起镜子,推了几乎要粘在自己身上的秦御:“走开。”

    秦御:“不。”

    傅瑜:“…滚开。”

    秦御吃硬不吃软,也能屈能伸,吸了一口气:“行。”

    傅瑜看了他一眼,把拧在他腰上的手收了回来。

    一松开,秦御就后撤了一大步,捂着自己的腰,嚷嚷:“痛痛痛——小傅老师,你怎么这么狠心。”

    要不是解衣有些冷,他得扒开仔仔细细给罪魁祸首傅瑜看犯罪证据。

    腰上绝对有红印子!

    傅瑜头也没抬:“哼。”

    秦御嘟囔着又靠过去:“镜子借我用用……”

    他举着那枚镜子,对着自己英俊的脸庞照了又照,满意得不行,最后才想起来看额头的墨迹。

    平心而论,字迹粗细一致,左右斜撇相长,板板正正,对强迫症的人很友好。

    秦御摸了一下,没摸掉,反而糊了一块:“傅瑜,你画小红花一定很好看——对了,这个墨迹怎么洗掉?”

    傅瑜:“清水。”

    秦御“哦”了一声,起身出门了,等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盆水,水中还飘着一块手帕。

    他在自己的额头上擦了擦,眼睛一转视野落在了傅瑜后脑勺上。

    他动作微微顿了顿,蓦然生出一个坏想法,于是拎着手帕蹑手蹑脚地靠近傅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秦御嘴角已经带上了得逞的笑容——一步、两步,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时候。

    傅瑜头没回:“要干什么?”

    秦御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到一边:“没…”

    “没”的下一秒,傅瑜便被一块丝帕捂住了脸。

    秦御咧嘴大笑:“嘿嘿嘿。”

    然后就是一顿不管不顾的揉搓,像是撸猫一般,把人揉搓的直炸毛,头发都翘起几根。

    傅瑜:“……”

    秦御翘着嘴角,很是得意,还不忘提供免责声明:“我可是在帮你擦脸,算是将功补过了吧?这可是我第一次伺候别人。”

    傅瑜吐出头发,神情淡淡:“那我觉得可以直接发卖了,省的还多一碗饭。”

    秦御转了转手帕,又仔细看了看傅瑜的脸颊,把颈上的几道痕迹擦干净后,才复返回去拧手帕:“……好无情。”

    傅瑜:“你要是闲着就先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

    两个人离傅家只剩下一天的脚程。

    秦御点点头,把手帕安放好:“那你也早点睡——我给你腾个空位。”

    傅瑜沉默了一会儿,提醒道:“……这是双人房,我有床。”

    秦御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难得我这么主动,结果最后还被拒绝了。”

    傅瑜把信纸折好,双手掐诀,一息之间,纸便燃起黑色火焰:“你主动起来一定是有什么坏点子要作弄我。”

    秦御:“……”

    被看穿了呢。

    傅瑜起身,把衣服换下,向着另一张床榻而去,但并没有躺下,而是闭上眼安静地打坐,指尖略微看得见一点灵光:“早些睡吧,明天就到了。”

    秦御躺着看向床顶,心里即期待又有些担忧,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对着傅瑜问:“有什么我要注意的事项吗?”

    傅瑜悠悠:“没有。”

    “…你化名当我侍卫,只要不主动招事惹事,一般人不敢对你出手的。”

    秦御一脸正直:“岂有主子保护侍卫的说法。”

    傅瑜:“难说。”

    秦御当即坐直:“你在质疑我?”

    傅瑜老神在在:“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捆仙绳解开,我就把刚刚的话收回。”

    秦御又躺了回去。

    ——

    傅家的宅府建在一座山上,山脚一路向下是熙熙攘攘的安阳城。

    安阳城内无人不知傅家傅瑜,因为傅瑜自从七岁之后就鲜少在山上待着,相比于他那高岭之花的哥哥,虽然脸上表情淡淡,但是心肠是极好的。

    对于安阳城居民来说,傅瑜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小仙君。

    一进城就受到了居民们的热情相迎,傅瑜歪歪斜斜走了几步,怀里被塞了一大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花束。

    秦御几乎就是眨眼的功夫,就被傅瑜带着上了天。

    秦御:“诶——”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完整的话,傅瑜手中的鲜花就顺势塞到了他手中。

    傅瑜:“安阳城内严禁御剑飞行。”

    秦御被灌了一大口空气:“那我们这不是在天上飞吗?”

    自从一年前飞过一次之后,他就没有这种被人拎着领子在空中飞的经历了。

    傅瑜面不改色:“所以我们得飞快一点,抓紧。”

    秦御:“啊…啊——”

    他的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耳边只剩下呼啸而来的风声,勉强睁开眼,才发现身边除了白云蓝天,还有一大群舒展着翅膀、自由翱翔的鸟。

    看着这群慢悠悠的鸟,秦御提着的心突然放松下来,他看了好几眼,直至看不见,才恋恋不舍的扭过头:“傅瑜——”

    傅瑜:“说。”

    秦御晃了一下身,在定睛一看,面前已然是一块高耸入云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看不清的小字:“我想养……慢点!我去,要撞上了。”

    傅瑜歪斜了一下身,轻松越过石碑,问道:“养什么?”

    秦御正是少年时,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他颇为好奇那一块石碑,但奈何已经飞出去有一段距离,只剩下一个黑点。

    秦御把养鸟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养什么——那块石碑是什么?”

    傅瑜眼睛也没眨,熟悉非常:“下为傅家家训,上为百年前为补天牺牲的傅家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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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

    秦御:“补天……?”

    剧情里好像没说过这些事吧——哦,对了,最后快结尾的时候,似乎是有些关于补天的引子。

    哎,为什么我没看完?

    秦御无比懊悔。

    傅瑜解释道:“没记错的话,每门每派都会立这补天中故者的纪念碑,你们秦家应该……也有吧。”

    秦御若有所思,而后想起另一件已经被嘱咐过的事,一本正经道:“这样。但是小傅老师,现在你不应该说‘我们秦家’,我现在叫王俞,是渔村来的孤儿。”

    “被你从凶兽口中救下,然后发誓效力你一辈子。”

    傅瑜:“……你要是愿意把王俞改成彳卸,我会很乐意叫你的。”

    秦御晃晃头:“你一点也不懂,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拒绝了解秦御巧思一早上的傅瑜终于生了点兴致,也可能是飞行途中太过无聊,总想听点什么。

    他道:“愿闻其详。”

    秦御咳了两声:“原本你呢是不愿意带我走的,但是听见我的名字之后,发现原来合起来是一个瑜——实在是太有缘啦。于是乎,你就把我收入门下,成为侍从兼徒弟。”

    傅瑜有样学样:“‘太有缘啦’。”

    秦御点点头:“是啊是啊——你别学我语气。”

    傅瑜:“‘你别学我语气’。”

    秦御:“……”

    你赢了,应声虫。

    傅瑜成功把秦御弄沉默,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又恢复冷冰冰的表情:“你爱怎么编怎么编,只是对外说的时候,和我对一下,以免到时候两张嘴说的不一样。”

    秦御拖长音:“知道了,仙君。”

    傅瑜感觉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秦御看着底下排成一列的仆人,数不到尽头的台阶,又看了一眼傅瑜,不由自主地感慨道:“我现在才敢肯定你真是小少爷。”

    “我家那点东西,连这个大殿都比不上。”

    傅瑜在大殿前的平地上停下,收拾好衣服,低垂着头道:“这里是以傅家子弟为弟子的‘玄天宗’。”

    秦御仰头望去,大殿中央一个圆盘内是张牙舞爪似鸟的兽形巨像,双爪分托星盘、玄铁长枪,庄严威武,隐隐透着不容直视的威慑。

    秦御目光顿了一瞬:“那个是?”

    傅瑜领着他往大殿走:“殿门上那个叫玄鸟,是傅家的图腾信仰,你平时看一眼就好了,多看会头疼。”

    秦御紧跟傅瑜:“哦哦好的——”

    傅瑜轻声:“跟紧我,不要多说话……问什么你答什么,不会的问题我会帮你。”

    殿门两侧弟子恭敬向傅瑜行礼,为他打开通道:“小少爷,请入殿。”

    “……这位?”弟子面露疑惑,看向秦御,“外人就暂且留步吧。”

    傅瑜拦下了他升起的手,神情冷淡但不容置喙:“是我的人,半个徒弟。”

    弟子忙低头,向秦御赔罪:“属下突兀,怠慢小先生了,还望小先生海涵。”

    秦御随意应了一声,不太适应地低下了头,以他的视角可以看见傅瑜衣角上墨翎纹劲扫过青石阶。

    他的步履轻缓,袖间垂落的玄鸟羽纹随步伐微动。

    秦御这才发现傅瑜身上的衣服似乎正是与玄鸟配套的一件,走起路来正似鸟一般轻盈灵动。

    高台之下,身着同款衣袍的弟子站立着,目送着两人向前。

    傅瑜面不改色走至最前端,垂袖躬身,脊背挺得端正却极尽恭谨。

    眉目间所有少年锋芒尽数敛去,他语态温顺谦卑:“见过父亲。”

    秦御晚了一秒,差点对上高台之上中年人的目光,忙不迭地跟着傅瑜垂袖。

    纵衡元君目光从傅瑜身上停留两秒,然后看向傅瑜身后的秦御,扫过秦御空荡荡的手腕,含笑开口:“瑜儿,不向爹介绍一下你新交的朋友吗?”

    傅瑜侧身:“王俞,中州归鱼坞渔民。”

    他说完看了一眼秦御。

    秦御机灵地弯腰:“晚辈王俞,见过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