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令郎说，他在家中常吃不饱。”杨戬开口，“他自己出来找您，您却跟在他身后偷偷观察，而不是上前相认。我便在想，您这个父亲当得倒是有趣。”
穷奇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原状，用散漫的语调回应道：“这孩子打小就爱夸大其词。吃不饱？他一天能吃掉我半年的存粮，我还想问他是不是上辈子饿死的。至于偷跟——”
他朝饕餮扬了扬下巴：“他头一回自己出门，我总得看看他路上会不会被人骗了、拐了。凡间什么人都有，万一遇上一个会花言巧语哄人的，他傻乎乎就跟着走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杨戬一眼，带着一点明晃晃的指向。
杨戬像是没听出那层意思似的，面色如常：“他确实容易轻信人，别人给点吃的就跟着走了一整天。这一点，做父亲的确实该多上点心。”
饕餮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空气中的气氛有点微妙——两个人都笑着，但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暂时还分辨不出。
穷奇闻言挑了一下眉，语气里那层散漫收了一些，换上了一种针尖对麦芒的薄锐：“一点吃的就能让我儿子跟着走一整天，那给吃的的人更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心思。您说是不是？”
他朝杨戬笑笑，把“我儿子”三字咬得格外清楚。
杨戬回了他一个极淡的弧度：“您说的对。给食物的人固然该掂量，但吃了就跟人走的，多半是家里没照顾好。”
这句话落下来，穷奇的嘴角终于彻底垮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盯着杨戬看了许久：“这位小哥，您一路把我儿子带到这儿来，又给买鞋又给买吃食的，我儿子说您是个好人。我还没来得及谢您呢，您倒先替我关心起我儿子来了。”
“不敢说关心，”杨戬应道，“只是路见不平罢了。但凡一个做父亲的能让孩子吃饱穿暖，也用不着旁人操心。”
“您这身打扮，不像是赶路的行人，也不像种地的庄稼人。法器揣在身上，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带在身边，还一路护送他——您这路见不平，见得好生周全啊。”
穷奇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铺开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对一个刚认识的少年这么殷勤，到底安的什么心？
饕餮终于听出不对劲了，扯扯穷奇的袖口，小声喊了一句：“爹——”
穷奇没理他，目光还锁在杨戬身上。
杨戬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神色纹丝未动：“他饿了一整天，我恰好有余钱，恰好顺路，恰好见不得旁人饿着肚子赶路。您若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那便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实际每一条都把穷奇堵得死死的。
恰好有余钱、恰好顺路、恰好见不得人饿肚子，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当爹的连这些“恰好”都做不到，还有脸来质问我？
穷奇和杨戬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饕餮站在中间，拉着穷奇的袖口，又看了看杨戬，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最后还是穷奇先别开目光，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行了，你爱跟谁走跟谁走吧，我不管了。”
他说完就走。
饕餮在他身后喊：“爹——”
穷奇头也不回地摆手：“玩腻了就回。”
穷奇走后，杨戬和饕餮又并肩走了一段路。
“你爹……平时经常不在家？”杨戬问，语气比方才和穷奇说话时柔和了几分。
饕餮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是在说他“爹”穷奇，便点了点头：“嗯，他经常出去，有时候好几天才回来。”
杨戬的眉峰动了一下，像是印证了什么预想：“你一个人在家？”
“还有——”饕餮差点脱口而出“还有梼杌和浑沌”，话到嘴边紧急刹住，换成了，“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哥哥，偶尔会来看看我。”
杨戬没有追问，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饕餮低头踢着一颗路边的小石子，余光感觉到杨戬的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
“你爹不让你吃饱，又常年不在家，也没给你正经取个名字。”杨戬说，“你跟他回去，以后还是这样。”
饕餮踢石子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想解释“其实穷奇没有不让我吃饱、只是我真的太能吃了”，又想起自己编的那个“爹不让我吃饱”的瞎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杨戬侧过身看他：“我接下来要去西岐，路上会经过不少城镇。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但让你吃饱穿暖还是能做到的。”
你跟着我，别回去了。
饕餮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跟杨戬走，特别想，可是穷奇根本不是他爹啊。
他骗了杨戬，从一开始就是。
“……我不能叫你爹。”饕餮小声说。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没让你叫我爹。”
“那——”饕餮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我叫你哥哥，行吗？”
“随你。”
“哥哥叫什么名字？”
“杨戬。”
饕餮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写的，但并不妨碍他觉得好听。
“杨戬。”他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犹豫开口，“那……我叫什么？”
他确实没有名字，穷奇和梼杌叫他“你”或者“喂”，浑沌只会凑过来拱他，没人给他取过一个正经的名字。且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应该叫什么，混沌本源中醒来时就只有一片空白的记忆和烧灼的饥饿感。
杨戬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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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少年站在光里，瞳孔纯净透亮，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期待。
“你姓杨。”他说。
饕餮眨眨眼：“为什么？”
“跟着我姓。”杨戬理所当然地答，“以后谁问起你，你就说你叫——”
他目光落在少年的眼睛上，那里面有一种贪吃不厌的干净劲儿，像是永远填不满，又永远不觉得饱。他忽然想起少年昨日蜷在桥头，饿得发慌还不敢说，捏着半块干粮吃得小心翼翼的模样。
“叫杨厌，”他最终说，“满足的厌。”
饕餮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杨厌，跟着杨戬姓。
他看着自己的新鞋尖，轻轻踩了一下地面：“那我以后就叫杨厌了。”
杨戬朝他走近半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厌厌。”
“嗯！”
……
穷奇原路返回，梼杌已经在等他了。
那人还是一副老样子，灰褐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靠坐在树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不紧不慢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穷奇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梼杌剔完指甲，把草茎随手一扔，这才慢慢抬起眼：“人呢？”
“跟一个修仙的走了。”穷奇无语吐槽，“不会吃了，从头到尾都没动过那个心思。”
梼杌沉默片刻，淡淡道：“他是混沌本源里刚醒的，什么都不记得。你按我说的把他带去凡间，让他寻个坏人吃掉破戒，他本该顺理成章地吃下去才是。”
“你意外？”穷奇哼了一声，“你觉得他能按你说的做，才叫意外。”
梼杌没有接这个话茬，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确实不该是这样的。”
穷奇在他旁边坐下来，随手从地上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所以你的算盘落空了——他破不了戒，就永远记不起自己该做什么。咱们四个里头，就他什么都不记得，活得最干净。”
梼杌没有说话。
穷奇偏头看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咱们四个，早就有人来找过我了，你呢？”
梼杌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浅淡的自嘲弧度：“来过，被我赶走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当工具。”梼杌说，“他们想复活蚩尤，要用四凶相互吞噬的方式养出一个载体，最后剩下的那个会失去神智、变成一具借尸还魂的壳子。我们四个，谁活到最后，谁就是死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我不想那样死。”
穷奇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不想。但咱们之中，只有饕餮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他能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是有一天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我希望是他赢。”
“那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