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戬,你有没有舅舅啊?”
刚浴过的少年周身浮着薄凉水汽,细碎水珠顺着白皙下颌滑落。他裹着松垮的里衣,屈膝坐在床上,指尖轻点面前的娃娃。
“有。”杨戬回答,但比起所谓的舅舅,他显然更关心少年,“头发烘干了吗?”
“还没,我马上。”
饕餮从小蓝包里找出灵竹风筒,对准自己的头顶开始吹。
“嗯,很棒。”杨戬夸了一句,“凡间不比天上,没有我在身边,你也要慢慢学着照顾自己。”
“我知道,”饕餮闷闷开口,“起码还有半个月,我才能回去。”
“想见我?”
“想的,我好想见你。”
“为什么?”杨戬耐心引导,“厌厌,为什么想见我?是习惯了凡事都有我照应,一分开就慌得没了主意?”
“不是的——”
“那就是单纯想见我。”
杨戬过于肯定的语气让饕餮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能愣愣跟着附和:“对、对。”
得到想要的回应,杨戬说话都软了几分:“总算是想通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饕餮感觉杨戬今天好奇怪,总说一些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话。
“戬戬,要不我还是跟你聊聊我新认识的朋友吧。”
“好。”
“他是一个凡人,是兔兔用望气术找来的帮手,性格特别有趣,知道好多有意思的事情,还很喜欢我。”
“嗯?”听到最后半句,杨戬的声音突然淡了下去,“叫什么?”
“香香,他叫沉香。”
饕餮等了许久,杨戬都没有接话。
“怎么了戬戬,你怎么不说话啊?”
“没有,”杨戬回神,“你的这个朋友……他多大?”
“他没跟我说过欸,可能十五?还是十六?”
难得见杨戬对什么感兴趣,饕餮一股脑儿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香香说他有一个坏蛋舅舅,抓走了他的娘亲,害得他们母子分离。他这次来,就是想拜师学艺,等学成之后,就能亲手救出他娘了。”
“不过兔兔教不了他什么,但承诺会让他见到那齐天大圣。至于能不能让大圣收下他,就要看香香的本事了。”
“你刚才说你也有一个舅舅,”饕餮顿了顿,灵魂发问,“那他也像香香的舅舅一样坏吗?”
杨戬并不打算直面这个尖锐的问题。
“头发吹好了?”
饕餮立即被转移注意力,摸摸发尾:“差不多了。”
“早点睡觉,给你讲话本子?”
“!”
饕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赶忙熄灯躺下拉被子一条龙:“我准备好了。”
“青崖山上住着有两位散仙,一位是云涧修行的鹤君,白衣清瘦,常年守着山巅云海;一位是溪谷炼药的竹仙,性子软和,日日打理满山灵草。二人初遇不过一场山雨,鹤君避雨躲进竹仙的茅屋,就此相识。
旁人修仙,或是寻道侣求阴阳相合,或是孤身独修、不问尘缘。山中众仙也曾劝过竹仙,说仙门规矩,当寻女仙结契相伴,两个男子日日厮守,不成体统。
竹仙低头整理药草,轻声问众人:相伴相守,图的从不是皮囊男女之别,而是寒夜有人添茶、渡劫有人相护、心烦时得一人诉贴心言,难道只分男女才能动心?
众人无言,纷纷散去。往后百年岁月,鹤君云间采露,竹仙便拎着食盒上山等候;竹仙下山寻珍惜药引,鹤君便展鹤翅一路相随。他们没有红绸婚书,没有拜天地的仪典,只在山巅刻下彼此名姓,同饮一泉灵水,共住一间竹舍。
春去秋来千载,旁人依旧成双成对嫁娶女仙,唯有这二位,自始至终彼此依靠,从无半点嫌弃、半分疏离。
后来有过路仙者问鹤君,这般与男子相伴,可曾后悔?
鹤君立于云海之上,望着山下打理花草的竹仙,缓缓答:世人皆道情爱该配红颜,可于我而言,心动无谓男女。我贪恋的,是眼前这人,是他岁岁年年与我并肩的温柔。”
故事讲到此处,杨戬暗含提点:“所以世间情分万般模样,不必拘泥于旁人定下的规矩。能安心依靠、真心惦念,不分男女、无关种族,一样可以相守一生。”
“厌厌,你可懂得这份心意?”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熟睡的呼吸声。
“罢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上午,饕餮醒来时,发现通音术已经失效了,娃娃正安安静静落在床头,刚好对准他的方向。
“昨天晚上戬戬讲的什么来着?”他将娃娃抱过来,自言自语道,“好像是谁和谁一起吃东西,还是喝茶?算了,忘记了。”
他正打算下床洗漱吃早饭,门外忽然传来沉香的叫唤——
“厌厌,”他敲门,“你醒了没有?我可以进来吗?”
“来了。”
饕餮迅速把娃娃塞进被子里,又拿了个枕头遮掩,确认肉眼看不出什么端倪后,他起身给沉香开门。
“早上好啊香香。”
“不早了,我是来叫你吃午饭的。”
“午饭?”饕餮探出身,看到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唔,我睡得太沉了。”
“没事儿,”沉香拍拍他的头,“我和道长都还没吃,就等你呢。”
“那你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去洗漱。”
“行。”
沉香独自留在房内,闲来无事便慢悠悠打量起四周。屋内陈设干净简约,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经书。
“莫不是厌厌昨日挑灯夜读,如此用功,今天才起晚了?”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太上感应篇》,正要翻看时,饕餮却已赶了回来。
“我好了,走吧香香。”
他看见沉香手中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但明显是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于是快步走过去,夺过那本书就胡乱往架子上塞。
“诶呀,兔,不是,道长都该等急了,我们快走——”
沉香看着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架势,有些不解:“不差这一会儿啊?”
“差的差的,”饕餮扯着他的衣袖,直把人往外带,“我好饿呀。”
“好吧。”
离开房间后,饕餮狠狠松了口气。
那书架上可都是他的宝贝话本子,只是外面套了层经书封壳,因为玉兔说这样会显得正经一点,符合他的王子人设。
但刚才差一点点就被沉香发现了,真是吓死他了!!!
“你们终于来了,”玉兔趴在桌子上,怨气十足,“我——要——饿——死——了——”
“这不来了吗?”
沉香拉着饕餮坐到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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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盛饭一边说:“总算被我找到机会了,厌厌你这次坐在我旁边可要多吃一点,不能挑食,我会好好监督你的。”
“没有没有,我吃得挺多的。”
饕餮心虚地捧着碗,里面是沉香舀的“米山”——白米饭满满当当扣在碗中,高高隆起,堆成小小的尖山,碗沿再也塞不下半粒米,松松软软拱出碗口一截。
沉香以为少年是在谦虚,殊不知这半个月来,为了能让他吃饱,少年可谓是过上了“禁欲”般的生活,不过禁的是食欲。有时候饿到极点,怕自己发疯把道观给生吃了,他才会偷偷吃点没滋没味的丹药垫垫。
唉,说多了都是泪。
“哪有?”沉香反驳,“你都快成小鸟胃了,每天就吃那么一点点饭菜,会长不高的。”
他当即拿起筷子扒拉两大口以作示范:“要像我这样大口大口吃才有用。”
“别劝了,”玉兔纵观全局,客观评价,“再劝等他胃口开了你就没饭吃了。”
沉香摆明了不信:“你逗我呢?来,厌厌,你敞开了吃,不够我再给你做。”
饕餮看看他再看看美味的饭菜,最终没忍住诱惑。
“那我开始了?”
“吃!”
玉兔叹了口气,觉得这傻大个的世界观又要被刷新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
“全、全、全都吃完了?!!”
饕餮擦擦嘴角,无辜地看着沉香:“要不算了?我也不是很饿。”
沉香咬咬牙,转身开灶:“不行,我说过今天一定要让你吃饱!”
一刻钟复一刻钟,一顿又一顿,这场闹剧最终以饕餮即将把半个月的存粮都吃光为结束。
“不应该啊——”沉香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的肚子,那里甚至都没鼓起来,“你是饕餮吗?”
饕餮慌张起立,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看穿自己真身的:“你、你瞎说什么呢?!”
完了完了,身份都被人家知道了,他还能坚持到回去见杨戬吗T-T
“我就随便说说,”沉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紧张?”
“谁、谁、谁紧、紧张了?!”饕餮越急越磕巴,“我就是、是、是——”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沉香原本也只是想感叹一下少年的能吃程度,根本没真心把他和饕餮联系在一起。
要这么简单就能见到上古四凶之一,他还费劲巴拉地拜什么师、学什么艺?直接求饕餮把他那死鬼舅舅给一口吞了多好,一了百了,多解气?
“二位,请问我的午饭呢?”
玉兔不关心什么饕餮不饕餮的,她只知道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了。
“对哦,你们还没吃。”
饕餮不好意思地走到锅灶旁,卷起袖子准备露一手:“这儿还有一点菜,我给你们做?”
沉香意外:“你还会做菜呀?”
“别,”玉兔紧急制止,指指沉香,“你去,别让他做。”
“为什么?”
“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玉兔踢了他一脚,“吃小王子做的饭,咱俩配吗?”
“也是。”
沉香乖乖做饭去了。
玉兔擦擦额角的汗,暗自庆幸,还好她聪明,不然就要吃饕餮做的糊焦菜了。对此,她要感谢天庭TV,感谢广寒宫的栽培,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