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云海翻涌如沸,金光万道之中,此刻却挤满了各路神仙。他们不是来朝拜,而是来“送别”的。
太上老君第一个到,怀里抱着那头青牛。这牛儿平日里在兜率宫炼丹炉旁听道多年,早已通了灵性,皮毛青如远山,两只弯角隐隐泛着紫光。此刻它却甩着尾巴不肯挪步,四蹄死死蹬着云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把身旁的祥云都冲散了。
老君捋着胡须,拍了拍牛头:“下去走一遭,权当历练。那取经人还欠我一炉丹呢,你替我去会会他的徒弟。”
青牛“哞”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又将大头往老君袖子里拱了拱。老君也不急,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抚着它的脊背,像是送自家孙儿出门远行。过了许久,那青牛才终于松开蹄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云边。
文殊菩萨驾着祥云赶来,青毛狮子跟在身后,鬃毛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这狮子本是威风凛凛的猛兽,此刻却走得磨磨蹭蹭,把大头低垂着,时不时拿鼻子去蹭文殊的衣角。
文殊手中净瓶微倾,甘露洒在狮子头顶,温声道:“你且下去,那取经人面前,正好消你往日的业障。”
狮子仰头看了一眼,瞳仁里映出文殊慈悲的面容,低吼一声,像是在问“何时归来”。文殊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只将手往下一指。狮子沉默片刻,终于纵身跃下云海。
普贤菩萨的白象最是倔强,干脆一屁股坐在云头上,六牙朝天,任凭怎么拉都不起身。那六根长牙各雕着一朵莲花,在日光下莹白如玉,此刻却随着象头的晃动闪着恼人的光。
普贤不急不恼,轻轻拍了拍象鼻,笑道:“你道行最深,怎么倒先耍起赖来?那取经人的八十一难,少不得你。”
白象哼了一声,用鼻子卷住普贤的衣袖不放。普贤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莲子,放在象鼻尖上。白象闻了闻,终于慢慢站起身来,莲子落进它的嘴里,它这才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到南天门边,最后看了菩萨一眼,翻身而下。
其余仙官、星君也各自对着自家灵宠细细叮咛,或是告诫规矩,或是提点天数,或是软语安抚。一时南天门下,兽鸣阵阵,人声温缓。
杨戬亦是如此,只见他左手托着化成毛球的饕餮,右手拎着一个蓝色小布袋,加入了这场“送别之旅”。
“戬戬,”饕餮抬起一只前爪,搭在杨戬臂上,“到了,放我下来吧。”
杨戬将他放到自己肩上趴着:“不急。”
饕餮环顾四周,发现玉兔和嫦娥还没到:“我们要等兔兔吗?”
杨戬抚摸他后背毛发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好吧,”饕餮拨弄着杨戬的长发,“那我们就再等一会儿。”
“你很急着下去?”
“没有呀,”饕餮蹭蹭杨戬的脸颊,“我很舍不得戬戬的。”
“下凡后,我肯定每时每刻都会想你,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听你给我讲故事……到时候我还怕你嫌我烦呢。”
“不会。”
杨戬将毛球抬到自己眼前,和他对视:“不嫌你烦,想我了就念口令,嗯?”
饕餮雀跃地摇摇尾巴:“嗯嗯!”
送别完自家青牛,太上老君原本想直接回兜率宫,却无意间发现了这边的杨戬。
“真君,”他上前搭话,“你这是?”
不怪他有此疑问,天庭的名单上并没有灌江口,照理说杨戬是不必出一个名额的,自然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约好了跟玉兔一起。”
“广寒宫?”
“嗯。”
老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对两宫的关系多说什么,转而夸起了饕餮。
“真君这灵宠看起来真是好资质,不知是何根脚?”
接收到老君打量的目光,饕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夹着嗓子“喵”了好几声,企图萌混过关。
杨戬护着他,开口:“不过是一只猫罢了。”
“哦?”
老君还想再问,却被迎面走来的嫦娥与玉兔打断。
“厌厌!”
玉兔窝在嫦娥怀里,还没走近就等不及呼唤自己的小伙伴。
饕餮也热情回应她:“兔兔!”
“既是仙子来了,我也该回了,不打扰二位雅兴。”
老君笑着道别。
杨戬、嫦娥各自回礼:“老君慢走。”
目送老君离开的背影,饕餮吐吐舌头,狠狠松了口气。
“厌厌,你怎么了?”玉兔看着他,“怎么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饕餮摇头,两只前爪作交叉状:“没有没有。”
“那我们走吧,早去早回。”
饕餮看了杨戬一眼,后者俯身将他放下来。
“还有我的包包。”
杨戬这才把一直拎着的蓝色布袋挂到他背上,还顺手捏了捏耳朵。
“注意安全,不要逞强。”他叮嘱,“真到了危急关头,记得用我教过你的。”
“我知道的,”饕餮用力点头,“放心吧戬戬,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便跟在玉兔后面,头也不回地直奔云海。
见杨戬眼眸敛起,目光沉沉盯着饕餮离开的方向,嫦娥轻揶:“真君可还是放心不下?”
杨戬收回目光:“没有。”
嫦娥心里暗叹明明就有,否则堂堂清源妙道真君,何至于亲自来送别灵宠,又一副兼具不爽、担忧、烦躁等等的复杂表情。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从捡回饕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上百年的时光足以在这一神一兽之间建立起紧密的羁绊,更别提那还是一个专黏杨戬的小家伙了。
嫦娥有时候想到饕餮那种无条件的依赖、信任与亲昵,以及杨戬明里暗里、口是心非的宠溺、关爱与回护,嘴里都会莫名觉得腻味,仿佛吃到了什么齁甜齁甜的东西。
“仙子的难题解决了?”杨戬问。
嫦娥盈盈一拜,感激道:“托真君的福,此事娘娘替我拒了。”
她清晰记得那是几百年前的一天,她收到旨意,暗示她一个寡居的仙子去引诱天蓬元帅。天庭从而就有了贬斥的正当借口,取经人大计亦可顺利进行。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
“这是陛下的旨意。”
太白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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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眼睛里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悲悯:“仙子只需……”他顿了顿,“委屈几日便好。”
委屈。
她这一生,还少委屈么?
从人间“偷”药飞升,留下丈夫一人在那莽莽苍苍的大地上。她每夜每夜地望着凡间,看他的身影日渐模糊,看他的坟墓长满荒草,心被一点一点啃食,如今又要她去宴会上扮那轻浮的女子……
最终,她听从杨戬的建议,去了瑶池寻王母。
王母倚在凤榻上,云鬓高耸,凤目微垂,指间把玩着一枚青色的蟠桃。她看着阶下那个清瘦的仙子,目光停留在那苍白的面容。
“起来吧。”她说,“你在广寒宫住了多少年?”
“回娘娘,一千三百多年。”
“一千三百多年,”王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人间都换了多少朝了,你还记着他?”
嫦娥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眸,眼眶倏地红了。
王母叹了口气,将那蟠桃搁下,挥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仙乐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
“玉帝的意思,本宫知道。天蓬是为取经人定下的徒弟之一,是天庭唯二的代表,他的贬斥需以你为借口。”
“但你不愿意。”王母说得笃定。
嫦娥深深叩首:“娘娘明鉴。我虽已位列仙班,却始终是那凡间女子,心中只容得下一人。天蓬元帅何等身份,嫦娥不敢担此重任,亦……亦不愿违心行事。若陛下定要如此,嫦娥宁可——”
“宁可怎样?”王母打断了她,“再‘偷’一次药?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殿中沉默良久。
王母起身,凤袍曳地。她走到嫦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女子,眼里多了些许东西。
“起来吧。”她第二次说这句话,“这事儿本宫替你回了。”
嫦娥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泪珠终于滚落。
“玉帝那里,自有本宫去说。你只管回你的广寒宫去,继续想你该想的人。”
“娘娘……”嫦娥哽咽出声。
“莫要谢我。”王母转过身去,望向那万里云海,声音淡了下来,“三界之中,总该有女子替女子做主的时候。本宫是这天上地下众女仙之首,若连这点主都做不得,这瑶池蟠桃,吃着也无味。”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带笑意,倒像是在嘲弄什么。
后来的事,便如尘埃落定。
天蓬元帅在那场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怎地一脚踢翻了殿前的琉璃灯盏。那灯盏从三十三重天滚落凡间,砸得凡间山火肆起。
一桩铁证如山的大罪。
玉帝震怒,贬他下凡间,投了猪胎。
消息传到广寒宫时,嫦娥正坐在桂花树下,抱着玉兔,看那落英缤纷。侍女小心翼翼地转述,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而瑶池之上,王母依旧独坐凤榻,目光穿过云海,不知落在何方。
那枚琉璃灯盏究竟是自己滚落的,还是有人推了一把?三界之中,没有几个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