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要就寝的时候，饕餮化形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就更为显著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沐浴问题。仙侍端着热水盆站在寝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从前饕餮还是毛球的时候，洗澡很简单，把它放进水盆中，搓一搓，再用帕子擦干。它不喜欢水，每次入水都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呜”叫，四条腿在水里扑腾，溅得杨戬一脸。但杨戬从来不会因此缩短给它洗澡的时间，总是耐心地将每一处绒毛都洗得干净。
现在毛球变成了人，人不能用小盆子洗澡。
“真君，水放这里了。”
仙侍放下水盆，退后三步，朝杨戬行了个礼，然后飞快告退。
杨戬看着门口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热水，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端起热水盆，走进寝殿旁边的盥洗室，里头有个石砌的浴池，几乎没什么被使用过的痕迹。杨戬从不在此沐浴，他用的是灌江口山背后面的那道灵泉瀑布，冷水、急流，冲刷身体的同时也在淬炼筋骨。
他将热水倒入浴池，又用术法引了山泉注入，调好水温。然后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温度，确定饕餮不会被烫到也不会被凉到。
杨戬直起身，走出盥洗室。少年盘腿坐在床铺的最里面，披着被子，一副“你看不见我”的样子。
可惜，清源妙道真君的眼睛不是摆设。
“厌厌，洗澡。”
“不——要——”少年不情不愿地拒绝。
杨戬也不多跟他扯皮，直接走过去将人“端”走了。
自知在劫难逃的饕餮也不挣扎了，苦哈哈地安慰自己，好歹这次变成人就不会呛水了。
杨戬把他放在浴池边的石凳上，然后转身去准备一会儿洗漱要用的物品。
少年的注意力已经被浴池里的水吸引了。水面在灯下泛着粼粼的光，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织成一层朦胧的纱。他伸出手，指尖探入水中，碰了碰水面。
水面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池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圈一圈交叠的波纹。他看着这些波纹，眼睛好奇地眨眨，手指开始在水里随心所欲地划动。
他扭头，迫不及待地跟杨戬分享：“戬戬，这个好玩！”
“嗯。”
杨戬应了一声，在浴池中放入一个东西，泡沫逐渐蔓延开来，遮盖视野。
他将少年抱入浴池中，水没过了少年的肩膀。在大团大团泡沫的掩盖下，少年只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和一小截纤细的脖颈。
少年的身体在水里晃了晃，两只手本能地抓住池壁，金色的眼瞳在水汽中氤氲得柔和，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壳样的白牙。
杨戬别开目光：“厌厌，自己把衣服脱掉。”
“我不会——”
饕餮摸上已经湿透的里衣，笨拙地尝试解开带子，却始终不得其法，甚至还多打了好几个结。
杨戬眼皮轻垂稍作思忖，终是转了回来，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腰间的腰带。里衣的领口松开了，从少年的肩上滑下来，浮在水上。
“谢谢戬戬。”
少年温声道谢，一脸崇拜地看向杨戬，只觉他真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连解腰带都会！！！
杨戬捞起那件漂浮的里衣搁到一边，拿起皂角，在掌心里搓出泡沫。
“头发。”
少年停下扑腾，朝着杨戬的方向靠近，叮嘱他：“不要弄到我的耳朵。”
“不会。”
杨戬将手中的泡沫抹上少年银灰色的发丝，特意避开了两只耳朵的地方，从发顶开始，十指插|入发丝，指腹贴着头皮，细细揉搓，将灰尘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洗掉。
少年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真君的独家服务。
杨戬用木瓢从浴池里舀起水，慢慢从少年的发顶浇下去。水顺着发丝流下来，带走了泡沫。他的手指在那片湿漉漉的发间穿行了最后一次，确认每一根头发都已经被冲洗干净，没有泡沫残留，然后才收回了手，将木瓢放回原处。
“好了。”
杨戬从架子上取下布巾，展开，等少年出来就能将他整个裹住。
“不要，”少年撒娇，“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之前千般不愿意洗澡的是他，现在万般不想离开水的也是他。
杨戬失笑：“再泡水就冷了，会生病的。”
少年不甘心地最后划拉了两下水面，然后撅着嘴，起身迎向杨戬。
杨戬用布巾将他包住，少年站着不动，任他擦。他的头微微低着，在杨戬擦到后颈的时候，他的脖子缩了一下。
“痒——”
“很快的。”杨戬安抚他，加快手上动作。
很快，除头发外，少年全身都被擦干了。杨戬从架子上又取下一件新的里衣，递给他，然后背过身去。
好在，虽然不会脱，但怎么穿少年还是知道的。他不太熟练地穿好衣服，只剩下腰带还是不会系。
“我好了。”
杨戬转过身，观察了一下他的穿戴方式，没什么大问题，然后弯腰帮他系上了腰带。
“要先绕圈，再穿过来。”
少年的心思却不在他的教导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左瞥瞥、右看看，所有东西都是新鲜的。
“厌厌？”
少年回神，发现自己的腰带已经被系成了完美的蝴蝶结，惊叹道：“好漂亮！”
杨戬神情照旧冷平无波澜，眼尾极淡往上挑一瞬又压回原状：“去睡觉。”
“好吧。”
少年仰起圆乎乎的小脸，甜甜一笑，主动扑到杨戬身上。杨戬如今已经很习惯他随时随地的撒娇求抱了，长臂一揽，托起他向着寝殿走去。
原本乖乖侧躺着的少年，在照例听杨戬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异议道：“戬戬，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像吒吒给我讲的那种故事，”少年回忆哪吒给他讲过的话本子，“要有姐姐和哥哥，还有坏人。”
杨戬的手覆上他的双眼：“只有这个，要么就睡觉。”
少年小脸垮了下来，蔫蔫同意：“好吧，那我还是继续听吧。”
杨戬半倚床头，语调低沉平缓。
“太行王屋二山拦路，老翁年近九旬，率子孙日日掘石搬土。旁人讥笑不自量力，他言子子孙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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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匮，山不会再加高，持之以恒终能铲平阻碍。”
“为什么不直接把石头吃掉呢？”
“因为他们是凡人，凡人没有你这样的血脉天赋，无法吞噬岩石。”
“那为什么要挖山，不可以走开吗？”
“举家迁走，不过一己安居。群山横亘，全村世代行路受阻，他们是为了福荫后世族人。”
少年思索着，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于是缠着杨戬再讲一则。
“古时士子欲求精进，困乏之时，或以发丝系梁、以尖刺腿，警醒自身勤学……”
……
杨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灌江口的晨雾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洞府笼罩在内。
他偏过头，少年睡在他身侧，占据了大半张床。杨戬睡前给他盖好的被子已经被他蹬到了腰际，露出里衣的下摆和两条白到发光的腿。
他的睡姿是杨戬见过的最没有仪态的——如果不是“没有仪态”这个词比较温和，杨戬可能会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他双手向两侧张开，左手搭在杨戬的枕头上，手指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右手贴在墙上，无法伸展开。双腿也分得很开，左腿伸直，右腿屈起，膝盖顶出了被子，脚心朝上，像一只翻倒的青蛙。头歪向杨戬的方向，发丝散在枕头上，嘴巴张着，露出淡粉色的舌尖。
杨戬移开目光，掀开自己身上的一小点被子，下了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的右腿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来，蹬直了，将被子又往下推了半寸，手指无意识地在脸上挠了挠，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杨戬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雾比他预想的还要浓，古槐的树冠完全消失在了乳白色的雾气中，只能看到最下面粗壮的树身。
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血液流速加快，灵力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三尖两刃刀不在身边，他随手折下一根槐树枝，动了起来。
脆弱的树枝到他手中变成了坚硬的武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雾气被切开，又愈合，直到被金线穿透，悄然消散。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哮天犬来了。
杨戬俯身在它头上摸了一把：“昨晚睡得好吗？”
哮天犬的尾巴摇了摇：“好，我还做美梦了。”
自从饕餮来了之后，除了前几晚，哮天犬就不在杨戬屋子里睡了，原因很简单。
——它们太吵了。
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讲不完的话，越聊越精神，越精神越不肯睡。杨戬无奈，只得做主把它们分开，让哮天犬去别的屋子，饕餮则跟着他睡，以防出现什么特殊情况。
它们起初还抗议了一阵子，饕餮更是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但杨戬依旧不为所动，冷酷无情地坚持贯彻这一政策。最终，大半个月过去后，它们也就习惯了。
“厌厌还没起床吗？”
“没，”杨戬回答，“他睡得正香。”
哮天犬有些遗憾：“那我等等他吧。”
说完，它跑到院子的一角窝起来，准备边看杨戬练功边等饕餮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