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抵达北海眼的时候，海面巨浪翻涌，天际压着低沉的乌云，偶尔有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炸开，映出底下翻腾的黑色海水。
他在浪尖上落下，左手的袖口里揣着一团暖呼呼的东西，缩在他袖中刚好占满半个前臂的位置。一路上它都很安静，除了偶尔会动一动，鼻尖凉丝丝地蹭他的皮肤，杨戬几乎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不过他现在可腾不出手来看它，北海眼的封印比他预想的要棘手。水煞之气腐蚀了锁链的根基，不单单是加固的问题，有几处断裂的节点需要重新编织法则。这活极耗心力，灵力要精细到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错一丝便前功尽弃。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插在一旁的礁石上，右手掐诀，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开始补封印。
八｜九玄功运转到极致，天眼半开，将封印的每一处节点、每一根锁链的结构尽收眼底。北海眼的封印是上古水神所设，法则编织的方式与天庭常用的手法截然不同，杨戬花了些时间推演其脉络，然后才正式动手。
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化作无数根细如蛛丝的线，一层一层地缠绕在断裂的锁链上。每补好一处，海水就平静一分，天空的乌云就薄一层。随着时间的推移，墨色从海面上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蓝色的水波。
袖口里那团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半个脑袋，两个小小的耳朵竖着，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海风的味道。
它在闻什么？
杨戬没有多想，继续补封印。
忽地，身后传来云层被破开的声音，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列阵！列阵！别乱跑！”
“谁踩我的脚——”
“报告将军！北海眼到了！”
杨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比他预想的慢了不少。
领头的是天蓬元帅麾下的一名水军将领，姓孟，单名一个虎字。孟虎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锅底，一双铜铃大眼，嗓门大得能震碎云雾。他带着三百水军天兵，浩浩荡荡地追赶而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战甲锃亮，兵刃出鞘，架势摆得十足。
然后他们看到了杨戬。
清源妙道真君独自一人站在浪尖上，右手指尖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灵力丝线，正在不紧不慢地编织封印的最后一层。
孟虎在半空中刹住脚，身后三百天兵齐刷刷地跟着停下，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真君？”孟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杨戬没有回头：“封印即将完成，你们可以回去了。”
孟虎张张嘴，又闭上了，他身后的三百天兵面面相觑。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杨戬先行探路，大军随后赶到，合力加固封印。孟虎甚至已经在路上排演了三套阵法，一套防御，一套进攻，一套以防万一跑路用的。结果他们紧赶慢赶，人家这儿连封印都快补完了。
“真君，”孟虎不甘心地往前飞了几步，“要不要末将帮忙打下手？递个法器什么的也行啊。”
“不必。”
“那末将在旁边看着，万一有什么变故——”
“没有变故。”
孟虎在半空中尴尬地悬着，身后的天兵们也开始小声嘀咕。他咳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水师的面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杨戬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儿的袖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一团——
毛茸茸的东西？？！
孟虎眯起他那双铜铃大眼，使劲儿地看。
那团东西不大，灰黑色的，缩在杨戬袖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尖尖的耳朵。
孟虎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杨戬冷淡的侧脸，又回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忍了忍，没忍住。
“真君，”孟虎小心翼翼地问，“您这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杨戬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根即将收尾的灵力丝线在他指尖绕了一圈，精准地嵌入了封印的最后一道缝隙。随着“嗒”的一声轻响，整个封印完成了最后一次律动，水煞之气被彻底压制，海面重归平静，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他转过身来，三尖两刃刀从礁石上自行飞出，被他握在右手。左手仍然垂在身侧，袖口自然垂下，将那团东西遮了大半，但没完全遮住。
那个小小的脑袋又探出来了，两只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杨戬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孟虎，表情平淡如水。
“猫。”他说。
孟虎眨了眨眼：“猫？”
杨戬面不改色：“嗯。”
三百天兵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细碎的议论声。
“猫？真君养猫？”
“不是吧，真君那个性子会养猫？”
“可是那毛茸茸的确实像猫啊……”
“你看清楚了吗？什么猫长那个颜色？跟块铁似的。”
“就是猫！”队伍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在凡间见过！我家邻居的二儿媳的表嫂的姑妈家，就养过这种颜色的猫！”
孟虎回头瞪了那声音的方向一眼，那声音立刻缩了回去。他转回头，又朝杨戬袖口看去。
那小东西正好又探出来一点，这回露出的不止是脑袋了，还有一截细细的脖子和一小块胸口。它的毛不长，紧贴着皮肤，每一根都有深浅不一的色段，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腻的渐变。
确实像猫。
孟虎挠了挠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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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这个人向来不苟言笑，他不会也不屑于说谎。他说是猫，那大概就是猫。虽然这猫出现在清源妙道真君的袖子里这件事足够离奇，但杨戬这个人，本身就是离奇的。
“真君什么时候养了猫？”孟虎决定换一个角度问。
杨戬垂下眼睫，看着袖口里那只正用鼻尖拱他护腕的小家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为什么，孟虎总觉得他此刻的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刚捡的。”杨戬说。
“刚捡的？”孟虎重复，“在北海捡的？”
杨戬瞥了他一眼。
孟虎莫名觉得背后一凉，立刻不敢追问了，连忙低头：“是末将多嘴了。”
杨戬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动作，让小饕餮待在一个更稳当的位置。不过它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动作，爪子扒住他的手掌边缘，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动了动，发出一声略带不满的“呜——”。
杨戬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小饕餮的头顶，然后在它耳后揉了揉。
小家伙很给面子地蹭了蹭他，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呼噜呼噜。
“真君，”孟虎艰难开口，“您要带它回天庭？”
“嗯，带回去，给哮天犬作伴。”
这话一出，众人集体愣住。
给哮天犬作伴？
那条通体漆黑、凶神恶煞、一口能吞下半只妖兽，除了杨戬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哮天犬？
孟虎脑海中浮现出哮天犬呲着獠牙、凶光毕露的模样，再对比杨戬掌心里瘦瘦小小、柔柔弱弱的幼猫——
这确定是给哮天犬作伴，而不是给哮天犬当点心的？
“原来如此，”孟虎干巴巴地说，“哮天犬确实，呃，平时也挺孤单的。”
“你们可以回去了。”杨戬命令道，“封印已固，百年内不会再有松动。”
孟虎抱拳行礼：“遵命，末将这就带人回去复命。”
他带着三百天兵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飞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还站在浪尖上，银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海风吹过来，将那团小东西吹得晃了晃，然后他便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虚虚罩在它周身。
孟虎转回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将军？”身边的副将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君这个人，比我想的要，”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有人情味。”
“啊？”
“你不懂。”孟虎加快了速度，“走了走了，回去复命。”
杨戬目送着那队天兵消失在云层中，然后低下头。小饕餮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温软的肚皮。
他用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它的肚皮，随后将它重新揣回袖中，提了三尖两刃刀，踏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