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张雀德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张冬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干燥起皮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张建靠在窗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件事儿让他感觉十足的荒诞,可按照他以往的生活经验,又的确无法解释这样的事。
客厅中间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他瘦高个儿,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纸符,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大师,”张冬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到底能行吗?”
“没问题的。”大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有吾在此,其不敢继续造次。”
这位大师姓吕,据说是小鹿市星校吕副长的远房亲戚。张冬玲在抱朴宫门口发了半天疯,结果连大师影子都没见上,气得她朝着门唾了一口,这一口也算是彻底隔绝了她的求神路。
没办法,只能通过星校吕副长的关系,又联系到一位专门除恶逆的“大师”。
吕副长在张冬玲面前把他吹得天花乱坠:“我这位亲戚生下来的时候大师说过是有慧根的,当年在仙山学过艺,除一点小邪祟不在话下。你们家雀德这事,找别人不一定行,找他准没错。”
张冬玲病急乱投医,花了大价钱把这位“吕大师”请了过来。
吕大师在房间里做了一整套法事。烧符、洒水、舞剑、念咒,跳来跳去,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他在张雀德的床头贴了一张符,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个护身符,这才收了架势。
“今夜可以无虞。”吕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胸有成竹地说,“贫道已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任何邪祟都不得靠近,你们尽管放心睡。”
张冬玲千恩万谢,又给对方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没完没了念叨着让大师晚上稍住片刻,千万别走。
在主卧里,张雀德躺在父母中间,裹着被子,嘴角还有口水凝成的干渍,双目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可能真的是大师叫来的神仙显灵了,这回他撑了三个小时,也没见到有像藤蔓一样的邪祟侵扰。
可他终于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入意识更深处。
这回梦里没有恐怖的藤蔓,没有黑色的沼泽地,没有阴冷窒息的攀附感。
只有一片洁白的地方,白得像纸,白得什么都没有。
张雀德站在那片白色中间,茫然地四顾,心头用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张雀德!”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那道声音像是水波纹般一圈圈扩散开来,直到充斥在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忽的传送在他耳根,像是有人附着在他耳边说话。
张雀德猛地转过身。
看到米鱼站在他身后。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的脸色苍白,瞳孔也黑得不正常,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反射不出任何光线。
她看着张雀德,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
那个笑容让张雀德想起上一次见到的“裂口女”。他生怕米鱼下一秒变成那副模样,再把他的头一口咬掉,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雀德失声尖叫起来:“米鱼!我他妈没害死你!你别来找我!”他拼命往后退,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动不了。
米鱼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上去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我操!你是不是死了!”张雀德的声音都变了调,尖软得不像他自己,“我可只是把你推下楼!你磕着哪儿了这赖不着我!我没有杀你!你死了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
他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没看到米鱼脸上有嫌弃的表情。
“米鱼!你离老子远点儿!大不了我给你烧纸钱!烧多少都行!你告诉我要什么!”他还在喊,但声音已经沙哑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给你跪下磕头行不行!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米鱼还是没动,冷哼了一声。
张雀德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米鱼姑奶奶!米鱼祖宗!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推你!我不该叫你小柯基!我不该踢你的凳子!我不该揪你的辫子!我不该踩你的椅子!我不该让马骏他们一起欺负你!”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做过的坏事全倒了出来,边倒边哭,边哭边喊。
“我要是再欺负你,我就断手断脚!出门被车撞!喝水被噎死!吃饭被呛死!打游戏永远输!考试永远不及格!首都第一学府也不要我了!我妈我爸也不要我了!我就去当乞丐!去要饭!去捡垃圾吃!”
他嚎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嚎。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很冰,冰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张雀德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拼命扭过头,看到了一张脸。这张脸看不清五官,像是被一层雾罩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但那阴冷的气息却让张雀德感到无比熟悉。
就是“它”。
之前接连不断的噩梦,都是这样潮湿、阴冷的气息,能够轻易触发他最极端的恐惧。
他恨不得晕过去,但这是在梦里。
他只能清醒地、完整地、无处可逃地承受这一切。
“你......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和米鱼一伙儿的!”他的嗓子干涩凝滞,接着骤然哀嚎:“米鱼,你让她走开!求你了!啊——”
那个看不清面孔的阴影抬起手,抡圆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得像把骨头拍碎。
张雀德被打得脑袋一歪,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唇淌下去,堵住了他制造噪音的嘴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来了。
“啪!”
这次打的是另一边脸。他的脑袋又被扇了回去,即使在梦里,脑子依旧感觉嗡嗡响,头痛欲裂,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是谁啊,你他妈到底是谁!”张雀德哭嚎着,捂着自己的脸,之前拔牙都没这么疼,“我又没惹你!你凭什么打我!”
那个阴影没有回答,再次扇了他一巴掌。
“啪!”
张雀德的嘴角裂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淌:“米鱼!救我!”
“求求你别打了!”他哭着喊,“疼死了!你怎么样才能不打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个阴影终于停手了,继而发出声音:“那得看她原不原谅你。”
阴影松开手,张雀德摔在地上,膝盖着地,磕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转向米鱼的方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米鱼,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见到你就绕道走!我退学!我转学!我离开小鹿市!我去一个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求求你放过我!”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鼻血流得满下巴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求求你了米鱼,真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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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做到,求你别来找我了。”
米鱼凝视他的惨状,心里那股淤堵的气在慢慢疏散,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佯装出来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释然,不是原谅,而是轻蔑。
“张雀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张雀德愣愣地看着她。
“像一条狗。”米鱼说,“一条被打怕了的、夹着尾巴的、跪在地上求饶的狗。”
张雀德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被折腾怕了,什么都不敢说。
“你以为你求饶了,我就会原谅你吗?”米鱼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雀德的耳朵里,“你以为你道个歉,哭几声,磕几个头,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张雀德感到绝望,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脚有多疼?”米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叫我‘小柯基’的时候,我的自尊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你知不知道,你踢我凳子、揪我辫子、踩我椅子的时候,我有多厌恶你?”
张雀德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不知道。”米鱼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顾着你自己开不开心,你自己爽不爽,你自己有没有面子。你从来不会想,别人会不会难过,别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被毁了一整天、一个月、一整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算什么恶心狗东西?只不过是投胎运气好一点儿当了个人,你却不好好做人,非得做一条蛆虫!”
张雀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以为你是星校的太子,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你以为你爸妈是领导,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成绩好、有首都第一学府的考察名额,你就高人一等?”
她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没有教养的、自私自利的小屁孩儿。你爸妈宠你、惯你、护着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是他们儿子。外面的人怕你、让你、躲着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他们不想惹麻烦。”
“实话告诉你,如果你爸妈能选择生出来的玩意儿,肯定会要个比你那张丑脸更好看的,比你那狗.屁智商再高点儿的,比你那狗屎脾气再乖点的孩子,他们会直接让你胎.死.腹中!你他妈都不配来到蓝星!你这个去当畜.生都讨人嫌的玩意儿!”
“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米鱼这句话是吼出来的,既像是对张雀德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张雀德跪在地上,呆滞而恐惧地低着头,肩膀在抖,似乎等着最后的审判。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再怕你!”米鱼说,“因为我是人,不该害怕一条意外遇到的蛆虫,不该被一坨狗屎绊住脚,也不该被一个垃圾恶心一辈子。”
米鱼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雀德张嘴想说什么,却发出沙哑的啊啊声,脑子也一片空白。
他没有被骂的屈辱,此刻只剩恐惧。让他服软也行,让他道歉也行,给米鱼跪下都行。总之继续这样下去,他真会被折磨死的!
那片潮湿的阴影,却缓慢地裹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些恶魔一样的话语,张雀德听得面色煞白,却频频点头作出讨饶状。
白色的梦境开始消散。
张雀德跪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
“记住你答应做的事,否则我还会过来找你。”
“呵呵......”
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张雀德耳边,带起潮湿阴冷的风,随着米鱼消失的背影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