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海鸥的时候珊瑚没有慌，但这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海鸥血液滴落到海水中，极有可能吸引来嗅觉灵敏的捕食者，他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珊瑚松开嘴，任由尸体沉到海中，附近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小鱼蜂拥而上。
她害怕自己现在的模样会吓到两只小海獭，潜到海里快速搓干净身上的血迹，才游到向阳和小石头跟前。
小石头蹬着眼睛看着珊瑚，就好像自己第一天认识这个姨姨。向阳还好，没什么反应，表情依旧和平常一样。
珊瑚有些紧张，她担心幼崽看到她杀死海鸥的过程后会害怕自己。她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
“阳阳......”
“妈妈。”
幼崽还认自己，真是太好了！
珊瑚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快点离开这里。”珊瑚催促两只小海獭跟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好。”
向阳表现得比小石头淡定很多，他们跟在珊瑚后面绕路游回了海藻林。
一路上小石头紧紧贴在向阳旁边，不敢直接看珊瑚。
说实话，他刚刚有些被吓到了。任谁发现平时最最温柔，最最友善的姨姨，背后还有这样的一面，都会被吓到的。
但是珊瑚姨姨也是阳阳的妈妈，如果阳阳杀死一只海鸥，自己也会害怕他吗？
小石头看了看向阳。
显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小石头又往向阳身上贴了贴，可他忽视了自己体型，直接将向阳撞得身体一歪。
“阳阳，对不起！”
向阳无语地看着小石头，当然，最后还是选择原谅他了。
“没事。”
幼崽们的小插曲珊瑚没什么精力管，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她要怎么和幼崽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她先将小石头送回海伦那，简单说了下午发生的事就带着向阳离开了。
已经游了老远，向阳还是能听到海伦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教训幼崽的声音。
听起来怪疼的。
“妈妈，我错了！哇呜呜呜......”
呃，为你默哀，加油，小石头！
向阳在心里为小石头掬了两把辛酸泪。他有点担心珊瑚知道鲨鱼群的事后，会不会也想打他。
回家的路无论是珊瑚，还是向阳都希望它能再长一点，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不然问题永远都得不到解决。
“阳阳。”
“嗯？”
珊瑚看着幼崽不知该从何说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怕妈妈吗？”
“不怕。妈妈为什么要杀海鸥？而且还受伤了。”向阳决定主动出击。
珊瑚脖颈位置在海鸥挣扎时被它蹬伤了，伤口不深，但是有挺长的两道抓痕。因为一路上她的注意力都在该怎么解释和坦白上，所以没有注意到。
“没什么，妈妈只是看它们不顺眼。”
珊瑚勉强挤出了个微笑。
很明显，这就是个借口，珊瑚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幼崽真实原因。
如果向阳真的只是一只才出生几个月的小海獭，或许他就真的就信了。
很遗憾，虽然他确实是，但却是一只拥有成年人思考能力的小海獭。所以珊瑚的谎言很快就被他无情地拆穿了。
“妈妈，我记得我当时被三只海鸥欺负，其中一只海鸥翅膀上黑色图案很特别，它左脚的脚趾也缺少了一根。今天的那只海鸥好像就长这个样子。”
回答向阳的是珊瑚漫长的沉默。
翅膀图案向阳确实有些印象，至于脚趾什么的，就是他瞎编的了。今天他和小石头离得那么远，其实他只看到了海鸥翅膀上模糊的图案。
他只是结合实际，以及珊瑚可能杀死海鸥的动机，还有一点点猜测，得出了一个最具可能性的答案。然后拿着这个答案，诈了一下珊瑚。
如果不对，那就只是他记错了而已。
毕竟谁也不会怀疑一只小幼崽怎么会记错的。
珊瑚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叹息，又似是卸下了什么压力。
“它们最不该做的就是伤害到你。但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应该做好被报复回去的准备。
吃幼崽的海鸥不是一时的，它们只要有机会就会一直去吃。
阳阳，我很幸运及时赶回来了，从海鸥嘴里救下你。但有很多海獭都没有这个机会，她们的幼崽都是极其痛苦地死在海鸥嘴下。
所以，我必须报复回去，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为了你，也为了那些曾经死去的幼崽。”
竟然是这样的吗......
“阳阳，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可是，我不是他。
向阳的内心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他不是小海獭，他霸占了原本属于小海獭的所有爱，他就像一个卑鄙的小偷。
“阳阳，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你。”
珊瑚将向阳紧紧搂在怀中，就好像捧着一份稀世珍宝。
向阳有些不自在，他想要挣脱这个对于他来说有些窒息的怀抱。珊瑚的爱太沉重了，他不应该这样，她也不应该这样，活在欺骗当中。
告诉她吧，告诉她一切真相。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这么说。
珊瑚发现了幼崽的挣扎，很快就放松了自己的力气，任由幼崽从自己的怀抱中离开。
“妈，妈妈，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 。”
向阳主动与珊瑚拉开了一些距离，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刨开自己过往的经历与生活，等待面试官的一切审判。
“我不是海獭，我是人类。”
珊瑚听到向阳的话后有些懵，她用一种古怪又纠结的眼神看着自己这只有些早慧的小幼崽。
“傻阳阳，你当然是海獭了，看看你小尾巴，再看看你毛茸茸的小身体。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人类浑身光溜溜的，只有一点点头毛，有的人类甚至连头毛都没有。”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等等，珊瑚曾经见过人类？这个世界有人类？所以他还在地球上！？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是说，我有一个叫向阳的人类的记忆，我曾经是一个人类。”
“嗯。”
珊瑚很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将他说的话当做玩笑去看待。
“我从有意识起，就经常梦到‘向阳’的事情。刚开始我觉得那只是一些梦。后来潜水溺水那次，突然就觉醒了所有记忆。
我应该是个人类，后来我死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海獭。”
“怎么死的？”
“啊？”
“你是怎么死的？”
“被车撞死的。”见珊瑚有些不解，向阳又补充解释了一下。
“车是一种交通工具，四四方方用铁做的，速度很快。呃，就像船一样，船也是一种交通工具。”
提到船的时候，珊瑚露出了“我明白了”的表情。看来珊瑚也是见过船的。
“那一定很疼。”
珊瑚心疼地看着向阳。
“也还好，车从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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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过去的时候有些疼，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就是那天太热了，我还有点渴......”
向阳下意识地用啰嗦来掩盖自己的不安和窘迫。
珊瑚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打断了他的回忆。
“不怕，不怕，有妈妈在，妈妈不会再让你受到委屈了。”
小海獭身体整个僵住了。
其实他不觉得委屈的，真的。
就算没有爸爸妈妈，但孤儿院的阿姨和叔叔们都对他很好。社会上也有很多好心的捐赠者。读书后，遇到的老师们也很好。
他真的不委屈，只是，只是......
请不要对他这么好，已经适应了这种温暖，以后又让他该如何去面对那些死水一般的孤独。
“我......我......”
“我的小崽，我的阳阳。妈妈亲眼看着你出生，看着你慢慢学习说话，给自己起名字，学习游泳，吃第一口海鲜，还有练习潜水。
所以妈妈可以肯定，你就是妈妈的幼崽。”
“可是我真的......”是一个人类。
“也许那个叫‘向阳’的人类只是你的想像呢？”
“那不是想像，我没见过汽车和船，但是我却能说出它们来。”
“不是想像，那也只是记忆而已。或许波塞冬忘记抹除你之前的记忆了呢？你现在只是一只小海獭，是妈妈的宝贝，不需要也不应该去背负属于‘向阳’的东西。”
在珊瑚的逻辑里，她确定幼崽是她自己的亲生崽，她一直守着他，没有丢失过，也没有被调换过。
那么，就算向阳否定自己的身份，但她也能肯定他就是自己的幼崽。
向阳被珊瑚的发言震撼到了，他潜意识地低估了妈妈对孩子的爱。
他曾经拥有过，但那时候还小，还不懂爱。他也曾期待过，但现实情况却磨灭了他的期待。
所以当珊瑚将一整颗心放在他的眼前，他开始胆怯和逃避，且摇摆不定。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谁会将如此的炽热的感情投注在他身上。
表面的自信掩盖不了内心深处的自卑，不配德感是他过去二十几年人生中埋藏在最深处的底色。
向阳陷入了深刻的思考。
就某一层面上讲，珊瑚刚刚说的其实也没错。
小海獭还未产生自主意识之时，向阳就已经是小海獭了。只是那时候他的人类意识好像被封存了一般，他完全就是以一种海獭幼崽的身份在海藻林生活着的。
事实而言，不考虑一些哲学和伦理的角度，他的确就是小海獭。但也无可否认，属于人类的那部分也是他所拥有的。
“阳阳最近一直因为这件事烦心，所以才不愿意出去玩的吗？”
“嗯。我觉得很奇怪。”
“不奇怪，我们阳阳是最正常的幼崽。无论你是海獭，还是人类，妈妈都爱你，你都是妈妈的幼崽。
你只要做你自己，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不用想那么多没有意义的问题。”
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确实没什么意义，无论是人类，还是海獭，他都只是他自己。
过往所经历的每一件事，塑造了他的价值观，造就了现在的他；而未来的他，则是由他现在的经历和判断所决定的。
与其纠结于过往，倒不如好好过现在的生活。
扪心自问，他真的舍得离开珊瑚，小石头，海伦他们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就像饥渴许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甘泉。珊瑚无私的爱，就是他独行生命中最宝贵的泉水。
“妈妈，我爱你。”
这一次，向阳没有将感情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