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的新名字很快就传遍了整片海藻林。
阳阳,追逐阳光的小海獭。
毛球也确实如他的名字一般,是一只非常喜欢晒太阳的幼崽。
他依然是群落里最羸弱的幼崽,但身体却是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好,每天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珊瑚很欣慰能看到幼崽的这种变化,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其中小石头功不可没,有小石头这个玩伴陪着,幼崽说话都开始变多了。
珊瑚对这只活泼的小海獭很是感激。
在珊瑚的精心照顾下,渐渐的,向阳与自己的新身体和解了,并且开始尝试探索周围的环境。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活在海里,而是应该在一个叫“城市”的地方。
并且,他的名字确实叫向阳,是一个年轻的人类男性。
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有关向阳的梦。然后醒来后,又会将梦中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让他有些忧郁,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索与梦境有关的事情。
“阳阳,妈妈和姨姨吃东西要好久才能回来,我们出去玩吧。”
小石头来找向阳玩了,小胖獭这段时间又长胖了一圈。
他出生到现在有四周多的时间,比向阳大,已经跟着海伦学会了游泳。
但向阳还小,四肢才刚刚有些力气。珊瑚依照他的情况,计划再过一周时间再去教他游泳。
“我不太会游泳。”
向阳很无奈。
他其实也想去周围看看的,只是自己条件不允许,扑通不了那么远,还容易呛水。
向阳身上缠绕着很多海藻,是珊瑚怕他被洋流冲走,出去进食之前特意缠上的。
同一根海藻上,至少并联着四五只像他这样的小海獭。
这是海獭妈妈们的杰作,她们自己睡觉之前也会这样做。这也是海獭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适应自然后领悟到的生存法则。
紧密交缠,随着海水自由飘荡的巨型海藻林就是他们这个海獭群落的家,给予了他们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他们从出生到死亡,几乎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好吧。”
虽然向阳拒绝了自己,但小石头并没有继续勉强。
“那等你学会游泳,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好的。”
小石头道别完就游走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海藻已经困不住他这么大的小海獭了。
向阳周边又恢复了安静。
他喜欢远离其他海獭的位置,这里会安静一些,也能不受打扰的睡一个长觉。
他始终对自己的身份抱有疑惑,隐隐地还有些排斥社交。
珊瑚敏锐察觉到了幼崽的状态,尽量满足他的需求。她们目前稳定的活动范围在群落的边缘地带。
一个即不会太靠近,又能让其他成年海獭在她进食的时候,能够关照到幼崽的位置。
海岸夏季多雨,今天天气不太好,有些阴,看不到多少太阳,还时不时刮阵冷风。
虽然身上的毛毛很厚,但海风直接刮在身上还是十分不好受的,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要是大太阳的时候刮风就好了,这样会凉快一些。最好有一大片云朵一直飘在头顶。
向阳百无聊赖的想着。
小石头和珊瑚都不在,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啊——啊——
啊——啊——
除了海浪声,最常听到的就是海鸥的叫声。
这种声音,无论听了多久还是会觉得鼓噪,更何况还要躲避它们不时投射来的“飞弹”。
真是躲不掉,又打不着,恼人的很。
它们还总是故意这么做,就喜欢看其他动物跳脚的模样。
向阳总觉得今天海鸥们比往常还要活跃些,也不知道在热闹个什么劲。
这不,他旁边又落了几只下来。
他胡乱划动着四肢想要躲远些。
这些家伙,往常看它们在天上飞就像手掌那么大,但当它们真凑近自己了,向阳才发觉它们竟然比他的身体还要大。
小海獭产生了一种莫名地危机感,直觉不好,像是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一般。
啊——啊——
“啊!”
一张张开的大嘴怼到了小海獭脸上。
海鸥尖锐的喙部像羊角锤的锤尾一样坚硬,它的喉咙深处黑洞洞的,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他。
小海獭被突然靠近的鸟嘴狠狠吓了一跳。
“快走开,讨厌鬼!”
他拍打水面,溅起了一些水花,想要吓退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然而这样的攻击,对于这些向来以胆子大,为非作歹著称的海鸥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啊!”
手臂猝不及防传来一下刺痛,幼崽惊恐发现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三只海鸥包围了,并且它们正试图攻击自己。
被三只体型比自己大,且比自己强大的家伙围攻,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这里的可怕之处。
往常看起来并不可怕的鸟喙,如今成了攻击力极高的武器。
才出生不到四周的幼崽,除了一身厚厚的毛毛,没有任何可以自保的手段。
这几只海鸥很聪明,它们想要啄瞎幼崽的双眼。
这样海獭妈妈就算及时赶回来了,后续也会因为幼崽眼睛瞎掉,没了生存能力,最终选择放弃哺育。
这无关情感,是自然选择的问题。这样的幼崽是活不下去的。
在危险环绕的野外,幼崽的夭折率极高。放弃身体羸弱的后代,尽快进入发情期繁育新一代,是延续种族繁衍的基因密码。
像珊瑚这样选择继续养育弱胎的雌性,不是没有,只是说属于极少数。
海鸥并不会因为海獭幼崽可爱,而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攻击还在继续。
向阳没有办法,只能用自己不大的手掌牢牢护住自己的眼睛。
然而护住了眼睛就护不住自己的鼻子和肚子了。
这两个较为脆弱的部位被狠狠地啄了好几下。他翻了个身,将后背冲着三只恶霸,但是屁股和尾巴又开始遭了殃。
慌乱之间他还呛了好几口水,整只獭狼狈不堪。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呜呜呜。
幼崽现在又疼又委屈,内心深处渐渐升腾起悲伤和绝望。
谁都好,谁能救救自己!
唰唰唰。
这场酝酿了小半天的雨水终于落下了,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阵热闹。
幼崽痛得变了调的叫声和奋力挣扎引起了一些的动静,不过这些在雨声中都变得有些不太真切了。
“谁家幼崽在叫?”
“你听错了,是海鸥的叫声。”
“真的是幼崽在呼救。”
“不是吧,他们在那边玩呢。”
两只海獭将目光投向小石头他们那群小幼崽。
“啊,他们玩得真开心,好像是这些小崽的声音。”
“是啊,看着他们我也想起来我小时候了,那时候的海胆可真甜啊。”
......
小海獭的呼救声并未成功引起大海獭们的注意。一是离得远,还有就是开始降雨后,他的声音被雨声覆盖了。
向阳在新生命开始的第二十六天,迎来了獭生最大的危急。
好不容易又活过来,拥有了疼爱自己的妈妈和关照自己的姨姨。
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难道真的就要这么死了吗?
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悲戚和痛苦的情绪拉扯着向阳的意识,除了绝望,还有身体上尖锐的疼痛。
肾上腺素并未发挥作用,帮助屏蔽这些痛苦。
幼崽陷入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就像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的酷刑。
“阳阳,阳阳!”
珊瑚的声音由远及近,语气中充满着愤怒。
是珊瑚吗?是珊瑚回来了吗......
向阳怀疑自己此时因为疼痛陷入了幻觉。
明明等了那么久,祈祷了那么久,她都没有回来。她不是已经不要自己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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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群该死的强盗!”
珊瑚......好像确实是珊瑚的声音......
“滚远点,该死的!”
看到大海獭归来,三只海鸥不甘心的放弃了自己即将到手的食物,扑腾着翅膀飞离了海面。
要是再晚一点离开,谁是谁的食物可就不一定了。
海獭幼崽在它们眼中是食物,但成年海獭可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对象。对此海鸥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小崽不怕,妈妈回来了。”
珊瑚将受惊的幼崽拖到自己身上,仔细检查都有哪里被啄伤了。
向阳浑身湿漉漉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但眼泪还是连珠似的往下掉。
“我们小崽受委屈了,妈妈一定会帮你出气的!”
珊瑚已经气炸了,她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努力安抚幼崽情绪。
是她的错,不应该将幼崽独自留在这边,是她的错。
珊瑚心疼地舔了舔幼崽冒着血珠的鼻尖。那几只该死的海鸥将幼崽的鼻子都啄破了!
除此之外,身上倒是没见着什么其他伤,也可能是因为被毛挡住了。
她不放心地将向阳又检查了一遍。
皮肤有几块肿了,还掉了些毛。
“不怕不怕,妈妈已经将它们都赶跑了。”
知道不是珊瑚的错,但向阳心里就是觉得很委屈,泪珠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翻涌的情绪就像海浪一样将他淹没。
幼崽的脑袋很小,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情。他就是很难过很难过,像是马上就要死掉了一般。
也许,还不如直接死掉了比较好,和爸爸妈妈一起。这样就不用看那么多的白眼,也不用被一次又一次的抛弃。
珊瑚在雨中紧紧抱着向阳,直到他的呼吸平稳,身体不再颤抖。
母子两个相互依偎着,谁也离不开谁。
“还痛不痛了?”
“嗯?”
大哭一场,将所有委屈发泄出来后,向阳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刚刚那样的想法。
他也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就是说下来就下来了,心里还莫名的很委屈。
“哪里痛,妈妈给你呼呼。”
“不痛了。”
幼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尤其是鼻子,海水溅到伤口上会很刺痛。不过他不想让珊瑚继续担心,撒了一个小慌。
那么大一块的伤口,肉都露出来了一些,怎么可能不痛?
珊瑚没有拆穿幼崽的小谎言。
她的小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渐渐长大了。他还那么小,就懂得体贴妈妈了。
他绝对不会是别獭口中,可能养不大的孩子;也绝对不会是他们口中,性格奇怪的小孩儿。
雨水淅淅沥沥的,还在下。
海面上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生物只能硬抗着等待雨停。
万幸海獭们紧密厚实的毛发有非常强的保温效果,还能避免雨水直接接触到皮肤。
所以珊瑚暂时并不担心幼崽会着凉。但这并不妨碍她试图用自己的手臂和手掌给幼崽挡雨。
向阳在珊瑚有些湿润,但足够温暖的怀抱里慢慢睡着了。
躲避海鸥的过程中,他耗费了很多体力,需要补充一下精神。
海水推着她们母子两个在海面上慢悠悠的荡着,像一个大摇篮。
雨渐渐停了。
接下来的小半天,除了早上那餐,珊瑚都没有再继续进食。
幼崽被袭击一事令她心有余悸,宁可自己饿着,也不愿意离开幼崽的身边。
但没有足够的食物就没有奶水哺育尚处于生长期的幼崽。
饿了一整夜的珊瑚终于准备捕猎了,但单独将幼崽留在海面,她又实在是不放心。
思来想去,珊瑚脑海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合适的獭选。
也许她会愿意帮忙。
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