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欲碾金枝 > 91. 比翼鸟其一 “小蔺,抬头。”
    鲜血味冲入鼻腔,再往下一瞧,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魏朝负手而立,扯扯嘴角,淡淡道:“疼么?”

    李蔺抿紧唇,好会嗓音沙哑,“给我纱布。”

    魏朝微微俯身,在袖中掏掏,最后摊开双手。

    什么也没有。

    胸口猛烈起伏着,李蔺捂住伤口,皱眉抬头,嗓音不自觉拔高些,“你什么意思?”

    “如果学不会反击,你只会一次比一次惨。”

    魏朝几步站直,然后一拳袭来,一挑眉毛徐徐道:“比如现在。”

    李蔺眼疾手快,起身拿另一手抵住,被猛力冲击得连连后退,扶住膝盖喘起粗气。

    没伤到要害。

    察觉到李蔺在用余光观察自己,魏朝暗自勾唇。

    “这不是能做到吗?”

    侧头瞥人包扎伤口,魏朝坐在藤椅上晃腿,单手端起茶杯,“一开始为什么不躲?”

    孟闳手劲也大,手法对小孩来说没轻没重,李蔺疼得嘶了一声,看他一眼又垂头,好会才张张嘴,“……我没想到。”

    “没想到?”

    好会,茶水咽下,魏朝喉间滑出一声轻笑,放下碗盏,“所以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对你抱有恶意,所有人都应该是爱着你、捧着你的、都该为你是从,你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是皇子。”

    李蔺没说话。

    魏朝声调不变,“你是怎么来的这兴圣殿,还记得吗?”

    “因为母妃——”

    还没说完,李蔺已经自己斩断话尾,自顾自呢喃,“不……”

    思索些时候,他又得到另一个答案,“是因为父皇。”

    魏朝没反应,直直望去,墨眸没有一丝波澜。

    偌大宫殿一片死寂。

    约莫过了半刻钟,李蔺抬起头,与魏朝四目相接,眼角已然发红,“是我。”

    “是我还不够强大,是我太懦弱,是我……”

    说着说着,他声调愈发的低,嗓音带了不易察觉的哭腔,“一切都是因为我。”

    “可我……”

    可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一直说不出来,李蔺咬牙,垂眸侧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消沉哀伤起不了任何作用,你现在应该振作起来。”

    眼见他这副模样,魏朝语气也不禁放软,又正色,“看看你的母妃,看看你,你难道没什么想做的?”

    李蔺没说话,手臂擦去泪水,唇角绷紧。

    一盏饮毕,魏朝轻叹口气,走到李蔺面前蹲下,抓住他肩头,“小蔺,抬头。”

    李蔺缓缓抬起头,还是忍不住撇开。

    手上收紧,魏朝紧盯着他,声音沉下去,“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李蔺没说话,眼角红得似乎要滴血,眸子一瞬露出凶光,很快又淡下去。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魏朝,嗓音平稳许多,好会才道:“你会帮我吗?”

    “我会。”

    伸手接过外衫,魏朝低头帮他扣好,又抬手替他拂去泪水,碰到眼下乌青不禁轻叹口气,随机笃声,“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做你的后盾。”

    “替你铲除异己、扫平障碍,即使双手沾满鲜血,我也心甘情愿。”

    他搂过李蔺后背轻拍,仰头勾唇,笑得眉眼弯弯,“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嗯?”

    迟疑片刻,李蔺吸吸鼻子,点头闷声应下。

    出了宫门,他步子很快,头也不回,“高大人如今在哪?”

    孟闳跟上,压低嗓音,“城西一家杂货铺。”

    “你在御林院停下,等我回来汇合。”

    穿过长廊,魏朝放缓速度,勾勾手压低声调,“外面人多嘴杂,被看到就不好了。”

    孟闳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

    魏朝只看一眼便揉皱藏起,面不改色踏过门槛。

    未时一刻,日光高照。

    城西郊街,摊贩此起彼伏叫卖着,彩旗随风飘扬。

    拐角杂货铺内,有小孩跑来,气喘吁吁,“叔叔,给我一碗糖水。”

    高崇鸣应一声,动作流畅,不一会就端来一瓷碗,笑意盈盈,“小朋友小心哎——”

    话音未落,角落一道黑影浮现。

    小孩扎着双丫髻,发丝晃晃垂到脸侧,眨眨眼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赶忙换上笑容,“没事,你先过去坐。”

    人一走,高崇鸣转身,转到纱帘后,环视四周一圈,沉声道:“阁下何人?”

    无人应答。

    他蹙眉,正欲回头,却见一人扎着高马尾,少年模样,歪在墙边,长腿一伸拦住去路。

    “高大人。”

    口哨一吹,钱卫扬眉,吊儿郎当,“我家公子有请。”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公子,你们找错人了。”

    高崇鸣回得很快,想找机会溜走,又被团团围住,腿一软后退,又不慎撞倒失声,“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我只是个卖东西的,什么都不知道,都说你们找错人了!”

    “大人别怕,我们都是好人,不会把你怎么样。”

    双手一摊短刀落地,脚尖往前又停下,钱卫笑眯眼,“只是我家公子想找你喝喝茶,说说话罢了。”

    后方已经退无可退,高崇鸣摊在地上,脸色惨白。

    “愣着干嘛呢?”

    一手摆摆,钱卫轻啧一声,抬抬下巴,“还不赶紧送大人去前面茶楼歇歇,压压惊?”

    对视一眼,几个黑衣人默契点头。

    半刻钟后,茶楼。

    二楼包房,吱呀一声,木门关上。

    对上钱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高崇鸣不禁一抖,扒着门口不肯挪步。

    魏朝端正坐着,冲钱卫一抬下巴。

    钱卫一回首捞过人,一把将其摁在他对面椅子上,嬉皮笑脸,“坐。”

    高崇鸣战战兢兢,不敢起身,只能垂着脑袋。

    “糖水的味道不错。”

    僵持些许,魏朝端起碗,拿小勺轻轻搅动又放下,略带惋惜叹气,“可惜不好入口。”

    高崇鸣抬头。

    确实是他铺里的。

    高崇鸣满头大汗,拿袖子擦擦,还是止不住渗出,连忙陪笑,“大人有建议请讲,草民一定竭尽所能——”

    魏朝一下打断,笑意盈盈,“高大人,你这铺子,是什么时候开张的?”

    “……两月前。”高崇鸣抖着手指,好会才说出口。

    “两个月前,你来这里开了一家杂货铺,主营糖水,也卖些小玩意。”

    魏朝若有所思,轻点桌面,直勾勾盯他,“那在这之前,你在哪?”

    “草,草民……”

    嗫嚅半天,他全身抖得厉害,深吸口气吐出,才勉强说得顺畅,嘴角都笑僵,“草民两个月前才来京城,之前都是在小地方做些小生意,大人不知道也正常。”

    “是吗?”

    魏朝哧笑一声,抿口清茶,“那我怎么听说,你之前是在皇家任教,专职书画琴棋?”

    高崇鸣干笑,“是您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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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料一声轻哼。

    他脊背一僵。

    “高崇鸣,永和十九年高中榜眼,在京任职两年辞官还乡,嘉和年间又被纳兰氏聘下,进宫担任七皇子李蔺的教导事务。”

    魏朝一顿,起身踱到他旁边,幽幽道:“然而,贵妃一被幽禁,这个人就不见了,你说,奇怪吗?”

    室内再度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高崇鸣才抬头,指尖微抖,“你想说什么?”

    “回去,少说话多做事,就这么简单。”

    魏朝灿然一笑,冲他挑眉,“这对高大人来说应该很容易做到,不是吗?”

    “不,我不想回去。”

    沉默一瞬,高崇鸣猛地站起,拔高嗓音,笃声道:“我出宫就是为了远离皇家纷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就能置身事外?”

    岂料,扇子遮住半边面颊,魏朝坐回挑眉轻笑,“若是来日太子登基,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你?”

    “不需要我提醒你,你们高家做过什么吧?嗯?”

    “你!”

    霎那,手指攥紧衣角,高崇鸣睁大眼,艰难呼吸着,而后缓缓道:“你知道多少?”

    “可多了。”

    装模做样思考一阵,魏朝歪下头,慢条斯理道:“你要不要猜猜看,我会先说哪个?”

    高崇鸣脸色徒然变了,好会嗓音发干,“……你想让我做什么?”

    “回宫教导七皇子啊,我不是说了吗?”

    魏朝一摊手耸肩,说得漫不经心,“知道沈澜么?”

    高崇鸣一怔,又听嗓音清冽。

    “他怎么教的太子,你就怎么教七皇子,还需要我明说么?”

    高崇鸣彻底僵住。

    夜里还要回宫,魏朝没空继续周旋,收扇转身,撑住门框勾唇,“放心吧,你的儿子,我会让他如愿入内阁,你的女儿,我也保证她能嫁入清白人家。”

    “只要你,说到做到。”

    高崇鸣唇角微动,还没说出口。

    “好好想想,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魏朝踏门而出,头也不回,只剩他还在原处。

    穿过西街上了马车,钱卫凑过来,搓搓手掌一脸兴奋,“大人,你这么快就拿到他把柄了?也太厉害了吧?”

    高崇鸣此人不清白是真,但他也没到能瞬间掌握证据的程度。

    “想什么呢?”

    扇骨抵上脑袋,魏朝只瞧一眼就合眼休息,悠悠道:“先射箭后画靶子罢了,谁知道他这么禁不住诈?”

    ……

    钱卫待在原地,有点凌乱,好会抽抽嘴角,“还能这样?”

    “不过,既然他都坦白了,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须臾,魏朝轻嗤,鞋尖踢上他身侧,“你明日帮我去查。”

    钱卫;……

    翌日一早,魏朝才起,就接到来信。

    金银珠宝也好高管俸禄也罢,不管哪方面使然,只要高崇鸣能答应,这事就算成了。

    他轻弹纸面,换好衣服出了门。

    接下来几日,他白天和曹迁等人商讨东南军,夜里听钱卫报告李蔺的状态,抽空还回满月阁一趟调查近况。

    就这样,八月初四,京城迎来了嘉和年间以来的第一次三司会审。

    大理司正堂内,沈梵端坐首位,穆七、穆怀仁次之,光和司等人接续,座无虚席。

    魏朝在沈梵后方站着,腰间佩剑略微侧身,恣意潇洒。

    沈梵正色,环视一圈一拍惊堂木,沉声,“押犯人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