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率先起身，“陛下？”
敲击动作一顿，皇帝静默半分，终于开口，“待着。”
“是。”
敲击恢复节奏，皇帝半合眼皮，幽幽道：“让他进来。”
小厮战战兢兢半天，小心翼翼点头退出。
外头嗓音尖锐，殿内氛围焦灼。
一众宫人立着，脊背僵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过须臾，男人进殿，单膝跪下。
皇帝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喝了口茶，转而和魏朝穆七交谈起来。
“穆大人所言有理。”
轮到魏朝，他紧抿双唇，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许是属下过于感性了。”
皇帝一乐，指着他哈哈笑起来，“当初那般言语，朕还以为，你没有私心呢。”
“属下曾受过太傅提拔，公子也于我有恩，所以……”
魏朝头垂得更低，声调也逐渐降了下来，“微臣只是觉得，他们应当内心善良，不会做这等事。”
“只是如今——”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浑厚嗓音打断。
“陛下。”
男人一身黑衣，停顿一下开口，“侄儿犯下大错，可也确实忠于陛下忠于大梁。”
“臣并无他求，只望陛下能重做处罚。”
魏朝眯眼，只见那人一身黑衣，下颌脖颈，连同手背都布满疤痕，一直延伸。
发丝服饰未经打理，还带着些许尘泥，便可得知来的多急。
千里迢迢赶回来，只为替裴邢求情。
可真是叔侄情深。
魏朝面无表情，唇角抵上玉杯，一道嗓音又起。
“那地方虽然偏了点，但也山清水秀，是个疗养之地。”
男人一急，不顾礼数立马开口，“冀州遥远荒凉，怎可——”
砰的一声，茶杯砸向地面，碎片连同汁水飞溅，撒到男人裤腿。
“正因为你们裴家一直忠心耿耿，朕才会容忍至今！”
舌尖顶上腮帮，皇帝眉头紧皱，一挥手又劈里啪啦掉了一地，声调不由得拔高，“你要朕如何给群臣一个交代？”
几个丫鬟奴才连连后退，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更有甚者，眼含泪花，捂住嘴角止住呜咽。
“微臣并非此意。”
男人声调低了下来，又忍不住抬头，“只是，大哥临走前，将邢儿交付于我，所以……”
皇帝深吸口气呼出，拇指紧握，并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喉间灌进一口，宽大袖口遮住面庞，魏朝腹诽，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
难为裴家费尽心思留他在京，可惜皇帝旨意已下，这场交涉以失败告终。
宫门合上，皇帝揉揉眉心，呼口气靠上椅背，嗓音也不如之前有力。
“陛下，这……”
一听要立自己为首，魏朝连忙起身，面上犹豫，装模做样抿着双唇，“属下尚且稚嫩，恐不能胜任。”
“近日心力交瘁，御林军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皇帝挥挥手，语气笃定了些，“左大人也向朕推荐你，这个职位非你莫属。”
魏朝这才松了神色，“是。”
“还有，内阁那边——”
皇帝嘶了一声，闭眼一指，“也暂由你打理。”
魏朝又是一惊，连忙躬身，“谢陛下。”
坐下后，穆七撇嘴。
主位视线瞥来，他又正色。
再次回舍已是晌午，只见孟闳提着只鸡，扭头冲他招呼。
魏朝倒是毫不客气，接过自然开口，“左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孟闳左看看又看看，和其他几人默契摇头。
只有黄衣少年眨眨眼，饮下口水才道：“昨天。”
魏朝微微蹙眉，“怎么不通知我?”
少年挠挠后脑勺，发出一声干笑，“他到的时候你去见陛下了，我以为你们会碰上。”
……
沉默一瞬，魏朝起身，“有笔吗？”
几人纷纷站起，又面面厮觑。
魏朝轻叹口气，指使孟闳去其他宫里。
孟闳倒是乐意，没过多久扛着一大坨回来。
黄衣打开一看，没忍住开口，直言自己一辈子都写不完。
研好墨后，魏朝深吸口气提笔。
仔细检查几遍，他便封好寄了出去。
安排好后，他便踏出宅院，往另一方向走去。
内阁新部刚刚完工，面积并不算大，各类建材却打磨光滑，不难看出下了不少功夫。
打扫布置花了许久时间，等他再次到达沈府，明月已然高悬。
只是他没想到，沈梵竟然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月光洒落，一眼望去，他如高山白雪一般高洁。
那股莫名情绪又涌上心头，魏朝闭上眼，深吸口气才跳下。
耳边传来风声，沈梵立马转身，眉头微皱。
眼见他拔剑，魏朝轻笑一声。
沈梵眯眼，厉声道：“谁？”
“是我。”
伸手拨开树叶，魏朝歪头，“公子在等别人？”
只见男子面容皎洁，身段修长，发丝高高束起，更显少年意气。
“关若。”
利刃回鞘，沈梵松了眉头，这才上前，“你怎么来了？”
“公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魏朝垂眸，嗓音轻柔，“阿若只是心中酸涩，不由自主想见你，所以才……”
少年一摸眼角，将头垂得更低，停顿一瞬正欲转身。
沈梵心上一软，快步追上将他抱住，“不会的。”
“怎么不会？”
双手向后搂住沈梵，再顺着脊背放入，魏朝吸鼻，幽幽开口，“那地暴乱频发，环境恶劣，公子你——”
“我会创下一番业绩，风光回京。”
沈梵轻笑，在他脸颊啄了一口，指腹擦过他眼下黑痣，缓缓压上，“到时候，可别躲着我了。”
魏朝故作娇羞，一头埋进他颈窝，“阿若哪有？”
“好好好，我错了。”
沈梵爽朗一笑，按住他后颈轻轻摩挲，“回来任你处罚。”
魏朝耳根一红，将其推开。
只是没过多久，沈梵眼皮泛红，打了个哈欠便要进屋。
魏朝乖巧点头，又以助眠为由跟了进去。
沈梵含糊答应，脱下外衣到头就睡，不过须臾便呼吸均匀。
男子衣衫滑落，长发披散，脑袋还靠着他右手。
“好好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吧。”
黑暗中，魏朝眼神不明，盯着他久久没移开视线，最终捻起发丝勾唇，“毕竟，这样的时日可不多了。”
翌日，满月阁。
吱呀一声，厢门打开，阳光倾泻下来。
穆七眨眨眼，慢悠悠坐起理着衣领。
脸上绯色未退，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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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知做了何事。
魏朝不语，目送女子离开，这才坐上藤椅。
穆七轻咳一声，接过茶杯清嗓，“都安排好了?”
魏朝眼皮一抬，嘴皮子动一下算是回应。
他长相出众，略施粉黛便可令人倾倒，可惜总以这副神色示人。
“好好一个美人儿，冷着脸干嘛呢？”
穆七来了兴致，解了绳子一扔，笑得痞气，“给爷笑一个。”
不料魏朝完全不给他面子。
“爱笑的多的很，不缺我一个。”
说着拨开口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安静躺着。
穆七嘴角一撇轻哼，捻起绳子举起，“那你拿我钱干嘛？”
“什么你的钱?”
魏朝咽下茶水，一把抢回振振有词，“我这的姑娘陪你玩，可都是时间。”
“行。”
魏朝只要作完妖再来找他准没好事。
穆七深知这一点只能认栽，鞋尖轻碰他凳腿，“那你这回又要我干嘛？”
正欲开口，细碎声响传来，魏朝耳尖一动，放下茶杯。
穆七也坐正。
“打扰了，请问穆七穆大人可在？”
不过一瞬，有道嗓音响起，“燕大人找您。”
魏朝抬抬下巴，背着手悠然自得。
穆七白眼一翻，边整理边回应，“这便来。”
沈梵一走，燕绥使唤起他简直得心应手。
奈何在大理司，燕绥实际权利高于官职、算他的上级，穆七常不乐意，拖延一阵碍于面子再去干。
于是等他到达沈府天都黑了。
穆七哈口气，指示属下上前敲门。
一人少年模样，慢吞吞开了条缝，“大晚上的敲什么……”
“大理司前来搜查。”
眼看要再度关上，穆七一手撑着，举着面无表情，“这是通行令。”
少年一惊，又使劲抵住，“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
“无可奉告。”
不顾他面上惊恐，穆七伸腿踹开，“搜！”
一众人涌进，他则来到大堂，抱臂望向沈澜。
“穆，大人?”
沈澜面色一僵，就见他停停走走，似乎在找什么。
“沈大人。”
右手再度举起，穆七抬眸，“多有得罪。”
沈澜扯唇，勉强维持笑容。
又过了会，穆七起身伸直手臂，冷不丁开口，“太傅大人还真是念及旧情。”
沈澜一愣，眼珠一转故作轻松，“裴氏一族忠于大梁，理应如此。”
“是吗？”
穆七冷哼一声，再度俯身搜查。
一时间，屋内寂静极了。
下一秒，有人踏入，双手向上呈给他。
月光下，物件在漆黑手套下衬得发亮，穆七长谓一声，“啊……”
“在沈巡抚房里发现的。”
属下头依然埋着，如实相告，“外袍里兜。”
“干什么?”
女子踏门而入，嗓音洪亮穿着单薄，扫视一圈皱眉，“谁允许你们私闯名宅了?”
说着，视线定在穆七身上，“你又是谁?”
穆七却无视，举着那枚飞镖笑出声，“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不仅包庇罪臣，更有联络反贼篡位之意?”
沈澜脸色阴沉，他却仍继续，“至于沈梵，更与端王等人狼狈为奸、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