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不是她。

    风从窗口灌入,薄如羽翼的青纱帏幔在风中起舞,屋内烛火摇曳,暗黄烛影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浅色瞳仁中泪光闪现。

    有片刻的失神。

    沈荔心神恍惚,飘离在外的魂魄终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陆时玖刚刚说的什么?

    她不是她?

    所以,不是因为赵宝珠才对她好的?

    万千思绪糅杂在一处,沈荔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口酸胀涌现。

    她视线落在那尊芙蓉石小人上。

    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簪环珠钗,还有毫无二致的锦裙华服。

    种种证据摆放在沈荔面前,容不得她多想。

    衣橱妆匣中的华衣钗环成了刺眼的银针,深深扎在沈荔心口。

    沈荔嗓音哽咽,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

    “你送我的东西,为何都是照着她……”

    陆时玖眼中染笑,透着一丝无奈。

    “我家中没有姊妹,也不知女子的喜好厌恶,只能照猫画虎。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会了。”

    陆时玖说得诚恳,半分推脱狡辩之意也无。

    沈荔喃喃张唇。

    万千言语涌到喉咙,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好像找不到立场指责陆时玖。

    沈荔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陆时玖给予的。

    倘或不是那年陆时玖出手相助,沈荔连皮货庄的庄头都摆脱不得,只怕早就生不如死。

    做人理当晓得知恩图报,沈荔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且陆时玖也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该知足,该感恩。

    沈荔自我开解,可不知为何,一行清泪还是从她眼角滑落。

    陆时玖讶异,指腹拂过沈荔眼角的泪水,眉眼温润如秋湖:“怎么还哭了?”

    鬼使神差,沈荔转首咬住陆时玖的手。

    浅浅的一圈牙印赫然出现在陆时玖的手背。

    沈荔眼眸骤紧,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双颊泛红。

    陆时玖唇角仍噙着笑,并未因沈荔的僭越而恼怒。

    抬手伸到沈荔眼前,陆时玖口吻稀松平常,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还咬吗?”

    语气随意,漫不经心。

    沈荔扬首,怔怔迎上陆时玖的视线,脱口:“你对……”

    她想问陆时玖,平日同赵宝珠相处是不是也是如此。

    可话到嘴边,沈荔又自觉咽下。

    她不想让自己的嫉妒显露在陆时玖面前。

    沈荔迟疑片刻,改口道。

    “你对旁人……也这样好吗?”

    “自然不是。”

    陆时玖面露诧异,疑惑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荔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窃喜。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

    春潮带雨,雾蒙蒙的水汽缥缈而至。

    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土润苔青,门前青竹掩映,郁郁葱葱。

    青禾怀里抱着一捆春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乌木长廊。

    一只手挡在头顶,步履匆匆朝暖阁飞奔而来。

    白芍立在门前,替她挽起青缎软帘,忍俊不禁。

    “哪里来的春笋,你也不怕脏了裙子。”

    青禾吐吐舌头,不以为意:“丢了便是,谁耐烦去洗它。”

    邀功似的,青禾双手捧高春笋,“前儿姑娘不是想吃腌笃鲜吗,我特地让我娘从金陵捎带过来。京城的春笋再好,终究比不上金陵。”

    正在窗下奋笔疾书的沈荔听见,推窗张望。

    她手上还握着狼毫,朱红彩绣牡丹纹织金锦春衫,脚下一双宝相花纹珍珠绣鞋。

    点染曲眉,齿如含贝。

    沈荔眼睛弯弯:“怎么还惊动你娘亲她老人家了,她如今可还在京城?要不这两日你歇歇,回去好好陪陪她,也不枉她大老远跑这一趟。”

    青禾笑着福身,一点也不客气:“那我就先替我娘亲谢过姑娘了。”

    难得青禾的娘亲上京,沈荔自然不会让她空着手回去,又让人备了好些土仪,另有十二匹彩缎。

    既开了库房,白芍顺带让人捧着泰西纱过来,为沈荔量身裁衣。

    宝蓝泰西纱轻盈,薄如月色,是上用之物。

    一滴乌墨滚落在纸上,沈荔唇角笑意淡去。

    “还有别的吗?”

    白芍不知其中原委,只当沈荔不喜泰西纱,又让人捧着亮地纱上前。

    “这也是宫中的,听闻宫里娘娘最是喜欢。”

    “这边还有实地纱苎麻蕉纱,用来做中衣最好不过。”

    婢女捧着漆木托盘,规规矩矩站在下首。

    盘中之物,皆来自宫中。

    精致又奢华。

    赵宝珠的笑靥又一次浮现在沈荔眼前。

    她突然很想做些什么,将自己和赵宝珠区分开。

    沈荔嗓音干哑:“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白芍愣住:“库房的料子都在这里了。”

    沈荔抿唇,沉默不语。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斟酌开口:“姑娘喜欢什么,我让他们重新寻来。”

    纱罗轻透,故而深受皇亲国戚喜爱。

    陆时玖送来的料子也多是纱罗。

    沈荔沉吟片刻,试探开口:“可有葛布?”

    白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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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面露不解:“葛布粗糙,姑娘皮肤娇嫩,怎么受得住?”

    “照她说的做罢。”

    玻璃炕屏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转过炕屏,陆时玖负手在背后,眉眼蕴着温和。

    一众婢女唬了一跳,忙不迭欠身向陆时玖行礼。

    陆时玖置若罔闻,抬脚走向沈荔。

    “增城刚送来一批女儿葛,你若喜欢,我让他们送来。”

    寻常百姓买不起纱罗,只能用葛布做衣。

    而增城进贡的女儿葛乃是葛中之最,其葛丝极细,薄如蝉翼。即便是手艺精巧的织娘,一年也仅得一匹。

    同平民百姓穿的葛布相差甚远。

    暗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被戳破,沈荔惊得站起身,差点带翻书案上的墨砚。

    她急不可待解释:“不是,我……”

    陆时玖笑笑:“你喜欢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逼你。”

    沈荔无声张了张唇,无端生出几分内疚懊恼。

    为陆时玖的坦荡,为她的狭窄心胸。

    明明陆时玖亲口承认自己和赵宝珠不一样,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沈荔垂眸自责。

    一只手抬起沈荔,四目相对,陆时玖漆黑眼眸泛起点点涟漪。

    薄唇勾起,陆时玖轻声:“还是你不喜欢女儿葛?”

    沈荔在陆时玖掌心摇了摇头。

    陆时玖笑着松开人,转而去瞧沈荔的功课。

    案上满满当当堆着天竺古书,上面还有沈荔密密麻麻的笔迹。

    沈荔这些时日下足了功夫,且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如今也能说上五六句天竺话唬人。

    陆时玖一目十行翻看沈荔的功课,笑着揶揄。

    “既认了我做老师,怎么不见束脩?”

    学生送老师束脩,多是十束脯。

    沈荔抚掌弯眼:“这个简单,你若是想要,我立马让厨房送来。”

    陆时玖瞥她一眼,淡笑不语,转而继续查阅沈荔的功课。

    目光专注认真。

    窗外细雨霏霏,清寒透幕。

    沈荔侧目偏向陆时玖。

    柔和光影中,陆时玖一身石青弹墨藤纹云锦长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烛光迤逦在陆时玖袍角,衬出笔直身影。

    狼毫在书上圈出数处,陆时玖温声:“这几处你可以多看看,其他的无甚毛病。”

    沈荔进步飞快,在陆时玖意料之外。

    沈荔接过,心中得意:“总不能给老师丢脸。”

    她忽的好奇:“除了我,你还教过别人天竺语吗?”

    扑簌簌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片阴影。

    陆时玖凝视着沈荔一双杏眼,勾唇一笑。

    “有啊。”

    “五公主的天竺语,也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