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帮忙镇住天下商路之后,五姓七望彻底沉寂了。
官道无劫、关卡无阻、沿途无匪患、暗处无刺杀,整整十日,我的商队来去安稳,南北货流畅通无阻。新一批江南花材、巴蜀木料顺利入长安,工坊产能全开,外州订单日日递增,奇芳阁的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市井人人都说,魏王庇佑、圣匾护身,我已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门阀再无手段能撼动我分毫。
可我心境蜕变之后,早已不再被眼前的安稳蒙蔽双眼,居安思危是必要的。
世家百年根基,朝野盘根错节,岂会因一次兵威震慑、几场商路挫败,便甘心认输、坐看我蚕食他们的百年垄断霸权?
明棋惨败,必出暗招。刀兵无效,必玩人心。
黎扶苏亦是早有预判,近日一直紧盯长安市井风向、士族私谈、乡野流言,防止门阀骤然变招。
果然,在全城皆以为风波落幕之时,新一轮的围剿,悄无声息、润物无声地铺开了。
最初只是长安坊间最细碎的闲谈。
茶肆酒楼、坊市街巷、妇人聚谈、农人闲聊,零零散散飘出几句闲话。
“奇芳阁的东西是好,就是太贵,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
“听说一支花露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口粮,一块琉璃摆件堪比中产之家全年积蓄。”
“好好的民生物件,硬生生做成权贵奢品,专挣达官贵人的钱。”
初听只是普通百姓的感慨抱怨,朴素直白,毫无恶意,寻常人听过便忘,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流言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骇人听闻的造谣,而是披着真话外衣的片面说辞。
它句句属实,却字字诛心,只挑一半事实传播,刻意隐瞒全部真相,循序渐进扭转民心风向。
短短几天,闲话发酵,彻底变味。
从“东西太贵”,渐渐演变成“逐利黑心、盘剥世人”。
从“专供权贵”,悄然扭曲为“攀附藩王、媚上欺下”。
又一日清晨,街头风向彻底逆转,一套完整的污名化说辞,已然传遍长安大街小巷。
长安都在传:
我借着魏王权势、仗着御赐名分,刻意抬高物价、垄断新式货品,以极致暴利搜刮天下钱财。
我造琉璃、制花露、炼精糖,看似利民,实则专为权贵奢靡服务,掏空世人钱财,助长浮华风气。
我出身微末、一朝得势,便忘了根本,抛弃市井百姓,只攀附皇家士族,吸天下民脂,肥一己私囊。
字字句句,看似公允评议民生,实则是崔、郑两门精心打磨的舆论杀局。
他们彻底放弃了朝堂弹劾、配方窃取、官道劫杀这些明面上的硬招。
硬招有迹可循、有证可查、有法可究,一旦失败,反而反噬自身、落人口实。
于是他们改换了最阴毒、最无解、最无从辩驳的软手段——操控舆论、挑动民怨、绑架人心。
朝堂动我不得,兵威压我不动,他们便从万民之心下手。
在这个时代,皇权重民心,朝堂重公议。
只要让百姓觉得我奇芳阁暴利祸民、奢靡害世、仗势欺人,哪怕我货品再好、工艺再精、利民再多,也会被万民诟病、被舆论反噬。
民怨一起,公议即变。届时无需门阀出手,自有朝臣顺应民意,再次对我发难,甚至连魏王都不敢公然护我、皇帝亦要权衡人心。
软刀割肉,不见血,却能诛根、诛名、诛前路。
铺子里的伙计看着门前日渐冷清的客流,又听着街外漫天非议,气得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东家!太过分了!咱们的平价香皂、润肤香膏、家常冰糖,明明一直低价惠民、惠及市井,他们偏偏半句不提,只盯着顶奢贡品造谣!”
“咱们养活数百工匠、带动市井流转、让利寻常百姓,做了多少实事,这群世家子弟半点不提,专挑坏处放大,刻意抹黑!”
我立在柜台前,神色平静,无怒无躁。
我自然清楚。
门阀的手段,从来都是断章取义、刻意引导。
他们不会全盘造谣,那样极易被戳破;他们只会截取局部事实,掩盖全局功德。
我奇芳阁货品分三档:
平价民生款,普惠市井,利薄便民;
中端雅致款,适配中产,流通广泛;
顶奢限定款,专供权贵,高价独供。
寻常百姓常年用的都是我的平价惠民货品,受益良多。
可门阀刻意引导舆论,让所有人只看见我高价顶奢的一面,彻底无视我利民普惠的根本。
久而久之,万民眼里,我便只剩“暴利、奢靡、黑心、仗势”的恶名。
“不止如此。”黎扶苏推门而入,神色微凉,带来了更严峻的局势,“门阀已经借着市井流言,开始联动各地乡绅、州县文士,撰写评议短文,抄送长安各衙、传阅士林。”
“如今士族圈层、文人圈层,已经开始统一口径——奇芳阁以富民为名,行敛财之实,以革新为名,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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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风奢靡。”
我抬眸,眼底寒光微凝。
太狠了。
市井流言惑乱民心,士林评议绑定公论,双向夹击,层层污名。
先前我被污蔑“奇技淫巧”,尚有实干实业、惠民成果可以辩驳澄清。
可如今被污名“暴利害民、奢靡坏世”,却是最无解的舆论死局。
商人逐利,本就是天性。我货品高价,无可辩驳;权贵追捧,无可遮掩。
门阀抓住商人逐利这一点无限放大,便能让所有功劳尽数归零。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沉声问。
黎扶苏一语道破核心:“毁掉你的民间根基。”
“你有圣恩、有藩王、有名号、有技术、有商路,硬杀不死、硬压不倒。可你唯独扎根市井、依托民心。”
“他们要让你失尽民心、耗尽口碑、孤立无援。等到万民皆怨、士林皆贬,就算你手握万千货品、畅通天下商路,也终究是失道寡助、摇摇欲坠。”
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通透。
我彻底看清了门阀的全盘算计。
明战,他们已彻底败北。
暗战,刀兵无从下手。
于是他们选择了最高明、最阴毒、最稳妥的诛心之局。
不用刀兵、不碰律法、不上朝堂,只用人心,慢慢耗死我。
可经历过心境蜕变,我早已不是当初遇流言便慌乱、遇非议便隐忍的商户。
从前我只会被动澄清、被动辩解、被动洗刷污名。
如今我执棋入局,便要懂得——最好的自清,从不是辩驳流言,而是重塑舆论。
他们要毁我民心,我便重收民心。
他们要污我名声,我便再造口碑。
他们要片面抹黑,我便摊开全盘真相。
我看向黎扶苏,语气沉稳笃定:“他们玩人心,那我便接下这局人心棋。”
黎扶苏看着我眼底的镇定锋芒,微微颔首:“晴川,你打算如何破局?”
我抬眸望向长安万千坊市,字字清晰:“既然世人只知我奢,不知我惠,那我便让全长安、全大唐,看见我的利民之本。”
“门阀断章取义,我便公开全盘。”
“他们用流言藏真相,我便用实事正人心。”
舆论污名化的杀局,凶险无解,却也恰恰是我彻底站稳民间、击碎世家操控舆论霸权的绝佳契机。
长安的风,再次变了。
刀兵止,人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