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着手组建商队、操练护卫、规划城际商路的消息,没几天,便传遍了长安城。

    起初我只当是寻常商事流动,毕竟奇芳阁扩张版图、拓通外路,本就是光明正大、奉旨可行的正事。有御赐牌匾在身,我拓商兴市、流通货品,合圣意、利民生,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可黎扶苏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面色微沉,向我递来了最直白的预警。

    “晴川,你低调练兵、暗自铺路尚且能让门阀容忍几分,可你这般大张旗鼓整备商队、摆明要踏足外州市场,五姓七望,再不会容你。”

    彼时我正在清点新一批适配外销的花露与琉璃礼盒,闻言指尖一顿,心头骤然清明。

    我从前只以为,我与崔、郑两门的恩怨,不过是长安一城的市场之争。

    我抢了他们的香品、糖业、琉璃生意,断了他们在京中的高端暴利,所以他们恨我、谤我、参我、暗算我。

    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看透,我的存在,冒犯的从来不止两家旁支产业,而是整个五姓七望延续数百年的商业霸权。

    大唐士族,以五姓七望为尊。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这些门阀,枝繁叶茂、根系缠绕,看似各居一地、各掌一脉,实则利益互通、攻守同盟。朝堂之上,他们把持半数文官体系,左右朝议风向;市井之下,他们垄断天下高端商贸,掌控各州府核心税源。

    数百年来,天下珍货、高端奢品、跨州贸易,尽数出自门阀之手,外人不得插足半分。

    市井商户只能做零碎散户,州县商行只能做低端流通,永远被门阀压在底层,永世无法抬头。

    而我,是百年以来第一个例外。

    我无门第、无宗族、无世族依托,却凭一手奇物,硬生生在长安打破了他们的垄断。

    我以新式花露碾压世家合香,以精白冰糖取代西域石蜜,以通透琉璃颠覆传统玉器器皿,以琉璃镜抢占士族奢品市场,一步步蚕食他们的核心暴利。

    起初,他们只当我是长安一隅的侥幸崛起,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市井暴发户,只需几场流言、一次朝堂参奏,便能轻易碾灭。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逆风翻盘、绝境站稳,得魏王庇护、获天子御赐、定正统商号名分,彻底扎根长安。

    而如今,我不止要固守京城,还要自建商队、通天下商路、踏足各州府,意图把我的新式货品铺满大唐山河。

    这一步,彻底触碰到了五姓七望的底线。

    长安的市场失守,是一隅之失;天下商路被破,是根基之亡。

    黎扶苏坐在我对面,缓缓为我拆解当下最凶险的局势,字字诛心。

    “五姓七望世代默契,互不轻易干涉彼此领地,可一旦出现你这样无宗无派、不受掌控、且能全域颠覆业态的外来者,他们会瞬间放下内部分歧,一致对外。”

    “你在长安崛起,只是动了崔、郑两家的蛋糕。可你一旦踏出长安,拓通城际商路,便是动了所有门阀的财源。卢氏的北方织造、李氏的河西糖运、王氏的关东珍货,尽数会被你的货品冲击。”

    我凝神听着,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原来我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整个大唐顶级士族的对立面。

    “他们正式定论了?”我轻声问。

    “定了。”黎扶苏抬眸,眼底一片清冷,“昨日京中士族闭门私会,七望各派核心族人到场,已然达成共识。从今往后,奇芳阁不再是长安商户竞品,而是五姓七望共同的商业大敌。”

    这一句话,彻底将我推入了四面皆敌的境地。

    从前,我只有暗处的敌人,可从这一刻起,我拥有了整片大唐最庞大、最根深蒂固的明面死敌。

    我沉默良久,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怕无用,退无路。

    从我改良火柴、点亮市井的那一日起,从我烧制琉璃、颠覆奢品的那一日起,从我拿下御赐牌匾、坐稳大唐第一民间商号的那一日起,我与门阀的对立,早已注定。

    只是早晚而已。

    “他们下一步,会如何做?”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黎扶苏指尖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地预判出对方的全盘围剿布局。

    “第一,封锁渠道。各州府门阀把控本地商行、关卡税吏、码头运力,会暗中下达禁令,不许本地商户与你合作,不许私售你的货品,截断你所有落地销路。”

    “第二,把控关卡。你的商队远行,必经各州门阀掌控的关口,他们会刻意刁难、增税、查验、拖延,耗尽你的运力与成本。”

    “第三,渗透破坏。收买底层雇工、拉拢合作散户、打探你的行路路线与出货时辰,伺机制造意外损耗。”

    “第四,仿制压价。动用门阀庞大的工坊产能,快速仿制你的香露、糖品、琉璃,以更低价格倾销,挤压你的利润空间,败坏你的独家口碑。”

    条条手段,皆是世家数百年商战积累的阴毒章法,稳、准、狠,从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我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他们要封我的路,我便硬开路。他们要仿我的货,我便不断迭代。他们要断我的合作,我便自建整套体系。”

    我的底气,从来不是权贵庇护,不是御赐虚名,而是永远领先时代的核心技术。

    他们可以仿我的初代花露,仿不了我的分层调香体系;可以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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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普通冰糖,仿不了我的精制提纯工艺;可以仿我的普通琉璃器皿,仿不了我的无瑕镜面打磨技法。

    我永远可以出新、升级、迭代,而他们永远只能跟在我身后模仿追赶。

    这,就是我对抗百年门阀最大的底牌。

    可我也清楚,接下来的路,会难上百倍千倍。

    从前的风波,只是市井缠斗、朝堂口舌。

    从今往后,是横跨大唐全域、牵扯朝野士族、不死不休的顶级商业围剿。

    正思忖间,门外管事匆匆入内,神色慌张禀报:“东家,出事了!往日与咱们长期合作的几家外地胡商,今日尽数上门退单,说不敢再与咱们交易,宁愿赔付违约金,也不敢再接咱们的外销货品!”

    我心中一冷。

    来了。

    五姓七望的围剿,落地极快。

    第一步,便是切断我所有外部合作渠道,让我的外销货品积压滞销,让我刚组建的商队无货可运、无路可走。

    黎扶苏早有预料,面色平静道:“这只是开始。不出三日,长安城内,也会有不少中小商户迫于门阀压力,主动与奇芳阁划清界限。”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高悬门首的“芳泽惠民”御赐牌匾。

    圣意在顶,皇权在手,门阀不敢动我根基。

    可他们能用无数阴柔手段,困我、耗我、拖我、烂我,一点点磨掉我的所有扩张势头。

    秋风穿窗而过,卷起案上的商路图纸,哗哗作响。

    我望着图纸上四通八达的大唐疆域,心底豁然明朗。

    五姓七望视我为大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于我而言,被顶级世家忌惮,恰恰证明,我已然拥有了撼动百年门阀格局的力量。

    “告诉下去。”我转头沉声吩咐管事,“所有积压外销货品,不必急于抛售。暂停一切外部合作,全面启用自家商队、自家路线、自家销路。”

    “从今日起,奇芳阁不再依附任何胡商、外路商行。我们不靠任何人,我们自己,就是路。”

    管事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室内寂静无声,黎扶苏静静看着我,眼中带着欣赏,亦带着担忧。

    “从此,你面对的便是整个大唐士族商界。步步荆棘,步步杀局。”

    我颔首,坦然迎之。

    “我从泥泞里起身,本就一无所有。如今有业可守、有路可拓、有技可依,何惧门阀围剿?”

    “他们要战,我便战。”

    世族垄断百年。

    那便由我,亲手破开这固化百年的商界棋局,以新式实业之利,逆世而起,对抗整个门阀集团。

    未来的路,注定血雨腥风,却也注定,终将万丈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