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雪大,路过山上小茅屋时,屋顶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
顾简兮看着小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绣在佩囊上的男子,眉目俊朗,却也凉薄得很。
“此生还会再见吗?”少女心事,如冬日的雪,纷纷扬扬。
一家四口来到衣冠冢。
衣冠冢被大雪覆盖得只露出一个尖顶来。顾德拿起带来的工具,把这座小坟旁边的积雪清得干干净净。
雪压松枝,愈显冷峻。天地呼啸,似招忠魂。
顾德摆了香炉烛台,又置了供品,旁边摆了两个酒杯,都斟得满满的。
顾简兮摆了她特意挑拣的油果子。上次和王景来的时候,她已跟前辈说好了,等她娘亲开了油镬做好油果子,就每样都挑些拿过来。
她把油果子一一摆好,心中默默念叨:“前辈,请保佑我爹爹、娘亲、阿兄安康,还有上次和我一起来的男子,也请你保佑他平平安安,喜乐无忧。”
顾德却默默拿起酒杯,对着衣冠冢饮了三杯酒,在心里对冢中人轻轻说道:
“太子爷,整整二十年了。”
“小皇孙已是弱冠之年。您放心,他们把他教得极好。他如今名头,也是响当当的了! 是天下名士口中的‘冷面战神’,百姓都唤他‘北境长城’。”
“若论守土安民,太子爷,他倒有您的风范。”
顾德把杯里的酒喝完,欣慰于小皇孙是个血性男儿,“只是不知他是何模样,是长得像太子爷那般丰神俊朗,还是更像太子妃端和婉丽。”
顾简兮和顾赫扬早就习惯了父亲每年今日的样子。他们默默陪在一边,看着娘亲整理供品香烛,爹爹沉默喝酒。
只是今日风雪,是二十年来头一遭的猛烈,一抬眼,天地竟昏暗如暮。
“回吧!”顾德又坐了好一会,对顾简兮三人道。
顾德一早上醒来那股不详的预感,此刻愈发强烈了。
他抬眼一望,巴彦山的风,像把全世界的雪都吹到这儿来了。
一片风雪天地里,白组和玄组仍远远跟着顾家,确保他们都在视线之内。
半山腰,那群鬼魅似的人,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像一摊墨汁,黑雾似的渐渐往山上攀。
山脚下,是北魏拓跋铖的帐下都督鲁贺及众卫。年前,拓跋铖已奉王命,先行回北庭商议南侵之策,留奚沆生驻守庸关。拓跋铖走时一再叮嘱鲁贺,看好了这个猎户女,一旦发现她与梁州有勾连,即刻捉回去。
鲁贺虽未发现这个猎户女的异动,但隐隐的,他一股子狩猎的冲动。尤其这些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身边似布满了大晋的人,但偏偏又寻他们不得。
这种呼之欲出又偏偏出不来的憋屈感,在这几天已达极致。
“快了。除夕那日,故意做出动作引开我们的人,看来是按捺不住了。”鲁贺想。
他已盯死了顾家。顾家人用过早饭上山之后,他们便看到一群高手,尾随顾家上了山。
“哼!定是梁州的人,与他们在山上交递。”鲁贺目露凶光,远远的跟在那群人后头。此刻,鲁贺和一班人马,也已在上山的山道上。
巴彦山的雪下得狠戾,北秦大地亦是风雪如晦。
官道上,谢长庚带着王府四象精卫的青组和赤组,仍在冒雪疾驰。
平日两个白日能赶到的路程,被风雪阻隔,道上积雪泥泞,马儿跑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这会子,离巴彦山还有上百里路。
“驾!”谢长庚一想到临走时,老王爷和将军焦急的样子,不禁一夹马腹,跑得更急了。
顾简兮全然不知自己周身满布各方势力。
她推开小屋的门,屋中的一切,似乎还停留在谢璟走的第二日。
顾德拂了拂妻子外袍上的雪,扶她一道进屋,又将她的斗笠摘下,挂在墙上。
顾赫扬和顾简兮早去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喝喝热茶,暖暖身子稍作休息,天黑之前下山去。
屋外较远处,白主隐蔽得好好的。“来了!”他用千里镜死盯着那团黑雾,对玄主和弟兄们说。
“把世子爷送给顾姑娘的无双、无华、穿云、乌号都拿好了,顾前辈和顾兄弟武艺高强,绝不在你我之下,他们有了趁手的兵器,就多一份胜算。”玄主沉声道。
“都放轻气息,攻其不备。”
四象精卫,白组白虎,主防卫、殿后;玄组玄武,主潜杀、夜袭。谢璟派出这两组,本意就是,攻防皆可。
他们没用一般的防护之法,将顾家围成保护圈,抵御外攻。而是将天字号死士放入保护圈之内,变防护为主攻。
若他们与顾家都在天字号包围中,只会成为对方的猎物,被对方瓮中捉鳖。
若把天字号放入自己的攻射范围之内,从外围用弓弩射击,就能消耗对方部分实力。
白组与玄组精卫皆放低气息,利用今日的暴戾风雪,隐得悄无声息。
双方都是绝顶高手,平日里这般埋伏,极易被发现,反倒今日这恶劣天气,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顾德从风雪声中辨出小茅屋周围有异动的时候,天字号死士已严严实实包围了小屋。
天底下战力排名第一的死士团,对蝼蚁之辈不屑一顾,对挽澜刀这样的高手,更多的是嗜血的兴奋。
“顾昭,二十年未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藏头露尾,可还安好?”
天魁星阴恻恻的声音由远及近,使了内力,从巴彦山四围传来,又一层层回声朝外散去,活像地狱传来的恶鬼声。
顾昭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顿了顿。片刻之后,已恢复平静。
昔日昭德太子帐下第一猛将挽澜刀,魂未变。
只是多了一家老小的牵挂。
他今妻儿在侧,妻子温良贤淑,儿子光明伟岸,小女儿娇俏明艳。
他转头看了一眼疑惑惊惧的三人,轻轻叹了一声。顾简兮已跳起来,要到窗户边上看看外头来的是什么鬼,被顾昭一把拉住了。
“都别动。”顾昭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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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头看着妻子,一字一句道:
“孩儿娘,顾德今日要拖累你们了。有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今日恐不能善了。”
顾简兮的娘亲抬手握住了顾德的手。平日胆小的妇人,看见相公这副心事模样,此时却是少见的平静。
“别说瞎话,说什么拖累,要不是你,这二十年我哪来的好日子,又上哪有一双这样好的儿女。”顾简兮的娘亲声音轻轻的,手却是一直在抚着顾德的手。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巴彦山的汉子,哪有他这样狩猎的准头,又能识字书写,普通人家哪里能出来这么个文武双全的人。是她捡到宝贝了,这一捡,就贪心了二十年。
哪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爹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外边那些是什么人?”顾简兮忍不住问。
“扬儿,迎儿,今日爹爹拼尽全力护你们,你们也需用爹爹教你们的武艺尽全力突围。若爹爹不敌,护着你们的娘亲走就是。走了之后,再找个安身处,莫想着报仇。至于来者何人,所为何事,爹爹不能说,不然,你们后半辈子,就永不得安生了。”
顾德又转头对顾赫扬道:“我儿,若是往昔,你定是将门虎子。日后,记得护着妹妹,顶天立地,不坠我顾家声名。”又伸手摸了摸顾简兮的头,叹道:“迎儿,你自小精怪,惹事也多,日后定要听你阿兄的话,照顾好自己。”
顾简兮看爹爹交代后事似的,眼睛忍不住红了,“迎儿才不要听爹爹的话,听了爹爹的话,爹爹就放心了,迎儿才不要。”
顾德的手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顾昭,今日也算是败在其中了。
小屋远处的林子里,白主和玄主一众人震惊万分。
“挽澜刀顾昭?”白主小声重复,“顾姑娘的父亲,竟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他转头看向玄主。
世子爷到底是什么运气?落个难也能得挽澜刀的后人相救?
玄主也处于极度震惊中。他们这些精卫,自小训练时,谁不是以挽澜刀为第一宗师膜拜?挽澜刀法天下第一,尤其是第五代传人顾昭,于魏军千军万马中救回昭德太子的故事,他们从小听了不下几百遍,如今英雄就在眼前,宗师近在咫尺。
白主和玄主热血沸腾,沉声道:
“兄弟们,今天就是死,也要保住挽澜刀顾大侠一家人!”
“是!”众将异口同声,血脉偾张。
“顾昭,当年,昭德死的时候,天下第一的挽澜刀,在哪呢?”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和着风雪,回荡巴彦山中。
“当年,昭德真是铁骨铮铮,啧啧啧,一国太子,竟受得了天字号死士七十二阴刑的六十九式……挽澜刀顾昭,那个时候,在哪呢?”
屋外的阴声还在回荡,屋内,顾德双目充血。
他咽下喉头的血腥,脸上表情未变半分,沉声道:
“沈枫,太子此生,只做过一件错事,他不该救你,留你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