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关大战已过去三日有余,百里外的北秦之地,仍是一片寒冬腊月的景象,雪落无声。
巴彦山脉横亘秦州北部,向更北的平凉境内延伸,直朝北魏腹地而去。苍苍莽莽的大山,渐渐笼罩在暮色中。又是一阵洋洋洒洒的雪花无声飘落,给本已积得厚厚的雪地,覆上又一层松软的新雪。
山林深处,积雪压断了枯枝,发出一声“咔吱”脆响。
一只梅花鹿闻声机警的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快速扫过周遭,竖起耳朵倾听。过了一会,见没有动静,它才又低下头,用鼻子刨开地面的冰雪,啃食起雪层之下的苔藓和草叶来。
顾简兮伏在松枝后,巴掌大的脸上,一双似泛着氤氲水汽的杏眼,正直直盯着那只走近陷阱的梅花鹿——只差两步了。
旁边紧挨着她的大黄狗个头甚大,此刻也一动不动地伏在主人身边,一人一狗同样的专注,露出一片垂涎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梅花鹿还在啃食苔藓,一边慢慢朝前方移动。它正前方不远的雪地,一个几不可察的小土包——那是顾简兮设了多日的陷阱,被雪严严实实覆住,从外看去与周围地面毫无异样。
片刻之后,梅花鹿又更靠近了土包一些。
顾简兮眼睛慢慢睁大,只等着心心念念的猎物一脚踩上去。
然而——
“搜!都给我仔细搜!”
林子外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凌乱的脚步一阵又一阵,似有一队人马追赶着什么,朝林中迅速逼上来。
顾简兮心道不好:这么深的山,又是风雪夜,怎的此时来了人?
果然,机警的梅花鹿受了惊,扬起蹄子朝右一拐,跳得高高的,一溜烟跑进了密林深处。
顾简兮气得一手拍在身前的松枝上!松枝晃了晃,雪扑簌簌落了她和大黄狗一身。到嘴的鸭子就这么惊飞了!
她怒气冲冲抖落头上的雪粒子,正要站起来,看看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搅了她的好事!
忽然,耳畔一阵风动。
顾简兮长年跟着父兄上山打猎,对这片山林的动静再熟悉不过。不好!不是风声
——是箭!
她动作比心思还快,一把摁住大黄狗,再次伏地,重新埋进松枝后。
刚趴下,就听见“咻咻”几声,利箭从她头顶、身周穿过,狠狠钉入周遭的树干上,箭尾犹在震颤。
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地上积雪的反光,顾简兮看到一个黑衣人脚步踉跄,从远处朝这边奔来。
那男人脸蒙黑巾,一身夜行衣紧致贴身,浑身上下血污斑斑。高大的身上,被刀剑划破的数道伤口还在滴血,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血腥味。男人形容如此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厉逼人。
他身后,一群黑衣人呈扇形朝这边搜罗而来,离他越来越近。
这群人个个手握刀剑,步伐沉稳,全是练家子。为首之人低声下令:“散开找!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顾简兮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悄悄摸向怀中防身的匕首,大黄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那黑衣男人为了躲避追箭,走的路线呈蛇形弯曲。他大步一迈,脚一点地,正要凌空翻身——
一脚踩空。
一只脚被套进了铁圈中,整个人瞬间被拉索直直朝树顶正上方吊去。
顾简兮不禁睁大了眼。
正在此时,又是几声离弦之箭,追兵的箭很快到了男人身后。可他已被吊上半空,阴差阳错地,正好躲过了那几支破空而来的利箭。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看见男人跟个傻狍子一样被吊上树顶,顾简兮嘴角抽了抽。她的梅花鹿陷阱,竟套住了一个大活人。
可是——
她设陷阱的地方选在一棵大树边上,她的视线毫无遮挡,但那人身后的追兵都被大树挡住了。等他们追上前来,却发现前方的男人凭空消失了。
“散开!他跑不远!”为首的黑衣人厉声下令。
人群散开,有几个正好朝着顾简兮隐身的方向而来。
山风越刮越大,漫山风雪,很快将地上的痕迹渐渐掩住。
顾简兮一边屏气,一边用手顺了顺大黄狗,一人一狗努力藏得更严实些。
几个上前来的黑衣人,手中紧握刀剑,眼神凶神恶煞,仔细朝林子里逡巡不止。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刀插剑刺,眼看着离顾简兮和大黄狗不过几步远。
顾简兮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拼命安抚着大黄狗。
她闻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看来这些追兵身上也挂了彩。
几个黑衣人已经走到她藏身的松枝前。
其中一个提起手中的剑,就要朝树丛插刺。
顾简兮心跳如擂鼓,手将匕首握得发白。
——阿爹说过,不到性命攸关,绝不能使出他教的功夫。
眼下,算不算生死攸关?顾简兮全身紧绷,血气上涌,连呼吸都困难了。
她已来不及多想。
那剑已到眼前。
就在那剑尖即将刺入树丛的一瞬,大黄狗猛地窜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黑衣人的剑应声落地,他另一只手捂住了被咬伤的手腕,鲜血淋漓。
“哪里来的野狗!”旁边的同伴反应极快,提剑就朝大黄狗追去,寒光一闪,直劈而下。
顾简兮再顾不得其他,手中匕首脱手击出。
“铛”的一声,持剑之人只觉虎口发麻,半截衣袖被齐整整削断,飘落在地。
大黄狗趁势反扑,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咬住他的肩头。
顾简兮一跃而起,手掌蓄力,劈在方才被咬那人的脖颈上。那人正扭头看着大黄狗,猝不及防,双眼一翻,身子晃了几晃,倒了下去。
这边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其他黑衣人。
片刻之间,十几个人将顾简兮和大黄狗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上穿着麻布袴謵,背着狩猎的皮质箭囊,一双杏眼黑亮有神,长得实在好看——北魏百姓生得粗犷,看她模样,倒更像汉人一些,想来是巴彦山下的猎户。
见被一猎户丫头伤了二人,黑衣人脸色顿时难看几分,眼神也更阴鸷,朝他旁边的黑衣人一挥手,那些黑衣人的刀剑就直直朝顾简兮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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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招呼过来。
顾简兮见那黑衣人眼神一冷,便知不好。刚才拾回来的匕首瞬间击出,朝黑衣人招呼而来的刀剑格挡。
也不知她的匕首是什么材质打造的,竟半点没输黑衣人上好的兵器,劈出一阵火花来。
领头的黑衣人想不到这普普通通的猎户少女,竟然有如此膂力。但看她普通百姓模样,又是纤细身板,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你们两个,把人和狗都收拾了,别节外生枝。其他人接着找!”
黑衣人一声令下,其余黑衣人便四散开继续搜寻,只余刚才两个向顾简兮挥刀的,继续围着顾简兮和大黄狗。
顾简兮只想赶快逃命。
她拍了拍大黄狗,大黄狗顿时全身毛竖起,朝黑衣人呲牙扑过去撕咬。
趁大黄狗缠住黑衣人,顾简兮撒腿就往外冲,几步以后,又回头朝大黄狗吹了个响哨,大黄狗也不恋战,撒腿就朝主人狂奔,一人一狗眼看就要突围出去。
只是,跑到树下时,大黄狗忽然停住了。
它低下头嗅了嗅地上的血迹,又抬起头朝树上吠,一边吠还一边讨好的转头看顾简兮,好似在说:“主人,猎物别落下了……”
顾简兮扶额,一巴掌拍在大黄狗脑袋上:“傻狗,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了,这是一只傻狍子,不是咱们的梅花鹿!还不快点跑!”
说完自己却忍不住抬头,一双杏眼正与那男人探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一个眼神澄澈透亮似满天星辰,一个桀骜冷清似风雪夜森林里的狼王。
谢璟身负上乘武功,雪夜中目力极佳。他敛下的眉眼,正对着少女一双水雾潋滟的乌瞳,巴掌大的小脸上,双颊随打斗之后的急促呼吸轻轻起伏,饱满的唇瓣因呼吸轻轻翕动,见之令人目眩。
陌生的感觉让天性冷清的谢璟眉心稍稍皱起,嘴不自觉抿了起来。
顾简兮看到被倒立吊着的男人未见半分慌乱。他被吊上树的瞬间面巾已脱落,一张脸满布血污,五官在夜色中瞧得不很清楚,只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漆黑如墨的眸子,眼尾稍稍向上挑,乍一看十分凉薄。他身上的夜行衣紧紧贴着身体,身材虽然看着清瘦,但肌肉曲线十分明显,隐隐张扬着力量。
“快!在这边!”身边又传来黑衣人的声音。
顾简兮暗道不好,大黄这一吠,那些黑衣人也不用费心去找了。
果然,之前散开的黑衣人,看见树上吊着的人后,个个眼睛亮了起来,又迅速围拢过来。
顾简兮心下飞速盘算:这群人武功不弱,为首之人更是高手。吊在树上那个,也不知是何来历。
本想领着大黄暂时逃走,等这些黑衣人退了,再来看看那人是不是躲过一劫,眼下可怎么办才好?这些黑衣人凶神恶煞,定不是什么好人。要是她逃了,树上那男人必死无疑。
偏偏又是因为大黄才暴露了他,一走了之,总不地道。
顾简兮天人交战,举棋不定。
转瞬十来个黑衣人已至顾简兮眼前,为首那个冷笑一声,一挥手:“一齐上!解决了这丫头,把树上那个绑了带回去!”
十几把刀剑齐出,剑尖转瞬已至顾简兮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