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宇文大人做什么?”
顾简兮问出这一句后,那侍女倒僵了一会,又抬眼看了一下顾简兮,似乎很奇怪顾简兮竟然会这么问。然后才说道:“自是让宇文大人亲自为四公主解毒。事成之后,此事也只与三皇子相干。”
顾简兮心里飞快地消化侍女的话。
她试着用谢启明这一路教给他们的东西来分析。拓跋紫喝了迷情药,迷情药?谢璟告诉过她,天字号的沈枫惧怕爹爹实力,给爹爹下了毒,才导致爹爹毒发后力竭。因着这个缘由,谢统领给她和阿兄说了好些毒药,她却没听谢统领提过这种毒。不过听这名字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宇文忌能帮拓跋紫化解迷情药,事后这些事看起来只与三皇子拓跋铖相干。也就是说,二皇子要利用此事拉拢宇文忌,陷害拓跋铖。
之前谢统领说过,平城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宇文部是大魏实力数一数二的力量,几个皇子都争相拉拢,所以宇文忌才会出现在拓跋铖的正厅,相当于获得了拓跋铖心腹的地位。但听这侍女的话,宇文忌背后却和二皇子勾结,也就是说,二皇子为了拉拢宇文忌,不但设计陷害四公主拓跋紫,还要将此事推到拓跋铖头上,让拓跋紫和拓跋铖互生嫌隙。
顾简兮几息之间理清了关键。问完最后一个字,她再不犹豫,手刀轻轻一叩,那侍女闷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顾简兮拖入旁边暗处。
“得罪了。”顾简兮低声道,从侍女身上拿出帕子,塞进她嘴里,将她藏在连廊不远的花树丛下。想一想,又飞快地将那盏酒壶藏于另一侧隐蔽处,才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正厅此时正有舞姬献艺,宾客饮得酣畅淋漓,好不热闹。
顾简兮镇定地走到拓跋紫身边,端着进门之前顺手拿来的酒壶站好。
“三皇子,秦州大捷,还未来得及恭贺!饮了这一杯,就当提前贺三皇子的赏了!”席间有一贵人提议,众人皆举杯。
拓跋铖原本满面春风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大声道:“此番大捷,少不得奚将军功劳!这杯酒,应敬奚将军才是!”
“对!对!”又有一众人附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要不是有梁州暗中横插一脚,这上元日的灯节,恐怕还要更热闹些!”奚沆生生得粗犷,嗓门也大,他一出声,歌舞那边声音也减了下来。他原被拓跋铖留在庸关驻守,不日前才被魏王召回。
“放心,本皇子迟早要找那潜曜公子谢璟算账,将这粮草辎重的仇报回来!”拓跋铖捏着酒盏,声音不疾不徐,却听得人心中阴恻恻的。
顾简兮听拓跋铖提到谢璟,心知他们所说之事,是谢璟当初在巴彦山下拖住拓跋铖,让谢家军暗中相助东王爷偷袭魏营一事,不禁暗自痛快。她又举起酒壶为拓跋紫杯中添了一些酒,却见拓跋紫一张脸,艳若桃花,透出一抹奇异的粉来。
顾简兮看着拓跋紫红得有些奇怪的脸,心中早已有了大概——定是她先头喝下的迷情酒开始发作了。
“三皇子莫气,虽说这次被镇北王府暗中摆了一道,但任先锋大将军打下头功,三皇子功不可没,惊烈公子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座下的贵人,都是拓跋铖的心腹,不失时机地讨好拓跋铖。
“可不是嘛,三皇子何必动怒。大皇子和二皇子想打这头阵,还轮不到他们呢!看来大王心中最偏爱的,果然是三皇子!”
“听说,是大晋那老头子,动嘴皮子说了几句,大王就把这大将军的头衔,封给了三皇子?”座下有好奇的打探起来。
顾简兮竖起了耳朵。
鲁贺坐在下首第二排,一杯酒捏在手中,一饮而尽。
“可不是,传言都说,二皇子去求了大王好几次,大王连见都不见。可是那大晋的老头子,只说了三句话,大王就更坚定地派三皇子出征了。三皇子,可否向我等透露一二,不然实在心痒难耐呐!”
拓跋铖这才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那老头子,被我父王关了整整十年还死不悔改!我去求了父王整整七天,父王才将他送给了我。我拓跋铖礼贤下士,将他当长辈般供起来,他倒好,学那个什么苏武,他又不会牧羊,只那一肚子学问策略,羊还能靠这些长肥了不成?”
“哈哈哈……”场下皆笑成一片。
但拓跋铖脸上神色一变,忽然阴鸷起来:“可惜老头子始终不肯心向大魏!不肯做我的老师。我鲜卑拓跋氏自大漠崛起,多年磨砺,一统北原。自祖孝文帝始,吸纳汉制,立三长、颁《太和律》、设中央与地方官制,凡文武百官,皆弃夺掠而取俸禄制,百年以来,兵强马壮,国泰民安!”
拓跋铖将杯中酒饮尽,接着恨恨道:“反观他大晋,一代不如一代!外戚弄权,朝纲不振,君不君,臣不臣,也配坐拥那锦绣河山?他那满朝男儿,个个萎靡不振,偏生又占着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田地,最软的女人。本皇子瞧着,实在替那些好东西不值。”拓跋铖冷笑着。
顾简兮耳中如入芒刺。她第一次见拓跋铖便知他是盯上猎物的鹞鹰,盘桓不去,只等一个俯冲的时机。此刻听他言及故土,心中怒意翻涌,酒壶把子在指间捏得发白。
拓跋紫似有所感觉,抬起眼睃了顾简兮一眼。但奇怪的是,那眼光却只让顾简兮觉得媚——顾简兮似第一次,对这“媚”字有了体悟,原来真有女子的眼神,像能拉出细丝来。
拓跋紫自己好似也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上下难受得紧,眼神一直在桌上瞟。顾简兮赶紧端起桌上的一盏清茶,递到拓跋紫手边。
拓跋紫急急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竟对顾简兮投来颇为赏识的一眼。
顾简兮心想,这四公主拓跋紫,似不像传言般任性刁蛮。
忽然,顾简兮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和拓跋紫这边。
她没有马上转头去寻这目光,而是默默将头埋得更低。等理了杯盏站回拓跋紫身边,才仗着站得高,偷偷打量了一下。
那道目光来自正堂中间靠前处一男子。
那男子眉骨锋利如刀削。一双鹰目深陷,看人时直勾勾的,下颌蓄着浓密短髭,更添几分蛮横之气。身形高大壮硕,肩背厚实,着鲜卑贵族常穿的窄袖圆领袍,袍色深紫,领口袖口镶着黑貂毛,腰间束一条嵌宝石的蹀躞带,带钩是赤金铸的狼头。
他环顾四周时毫无顾忌,那种高高在上、骄纵跋扈的气势,与周围人刻意表现的恭谨格格不入,仿佛一匹狼蹲在羊群里,时刻准备撕咬。
顾简兮想起方才听那些侍女偷偷议论,说什么“宇文部的忌大人都来了……他一双眼睛可没离开过四公主呢!”
“难道他就是宇文忌?”顾简兮心想。
正想着,那男人端酒起身,直直朝拓跋铖的主座走来。
走到拓跋铖近前,他才开口道:“三皇子为大晋那些好东西不值,依我看,咱们鲜卑的女人比大晋那些软绵绵的女人,可够劲多了!”语毕,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拓跋铖旁边的四公主拓跋紫。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皆倒吸一口凉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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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谁人不知老魏王最是疼爱大魏这颗明珠——四公主拓跋紫?就连三皇子拓跋铖,也最是和四公主亲厚。
宇文部仗着这些年兵强马壮,族内出了众多勇士,竟敢挑衅三皇子拓跋铖?
还敢当着三皇子的面调戏四公主?
“三皇子刚才还说,大晋那老东西不肯做三皇子的老师,还说大晋的女人软。照我看,我们鲜卑族的本都要丢光了!那汉制就那么好?我大漠男儿如苍穹雄鹰,如今却要去学他们的礼义廉耻!我大漠的女人,强悍够劲,如今也不让我们照习俗掠婚……”他一双眼睛,又直直盯着拓跋紫。
“宇文忌!”拓跋铖打断宇文忌的话,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他,继而目光扫过席间心腹,忽然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莫肖想阿紫!她——是要到大晋和亲的!”
“三皇兄!你胡说什么?谁要去和亲?”拓跋紫就坐在拓跋铖身侧,自是将拓跋铖刚才的话听了去。她刚才已觉身体不适,身上又热又燥,宇文忌直挺挺的目光,更让她反感。她本想离席稍作休息,才准备起身,就听拓跋铖这么一说,极力控制自己,停下来问自家皇兄。
“父王已找我商议此事。开了年,就下旨,将你许给大晋镇北王府世子谢璟。”拓跋铖低声道。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你放心,皇兄不会害你,那大晋的潜曜公子谢璟,着实是人中龙凤!”
顾简兮骤然听到拓跋紫和亲的对象竟是谢璟,险些没站稳,端着酒壶的手抖了抖,当即转头看向拓跋铖。
拓跋铖似是有所察觉,皱着眉看着府中这个胆大的侍女——想趁这种场合出头爬他拓跋铖床榻的女人多了去了,小小一个侍女,竟也敢趁近身伺候卖弄头面?
——倒别说,这丫头长得倒还过得去,尤其一双眼睛,晶亮似星辰,被她一看,骨头倒是酥了。
拓跋铖莫名觉得这双眼睛似在哪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拓跋紫抬头看拓跋铖,只看到自家皇兄满脸算计,不禁冷笑道:“皇兄刚才还说要找潜曜公子谢璟算账?怎么,把皇妹嫁给他就是皇兄说的算账?”
“哈哈哈……”拓跋铖一听拓跋紫的话,大笑出声,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对拓跋紫道:“我的好皇妹!皇兄怎么舍得委屈你?你没听汉人大臣怎么形容的潜曜公子?丰神俊朗,年少有为,他和你三皇兄我齐名,难道还委屈了皇妹不成?”
“可梁州谢家军,是我们鲜卑拓跋氏的世仇!父皇莫不是糊涂了?竟会想到把我嫁过去?”拓跋紫急道。
“世仇?利益面前岂有世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仇人!阿紫若嫁过去,他镇北王府为我大魏所用,自是最好。若镇北王府不肯,你当他镇北王府违抗大晋皇命,大晋皇帝和梁州,会不会互生猜忌?”拓跋铖冷笑。
“横竖你和父皇,用我来做对付镇北王府的棋子?皇兄,我可是你最疼爱的皇妹阿紫呀!”拓跋紫强忍身体不适,气得一时双目隐隐已泛泪光。
“阿紫,我的好皇妹!父皇年迈,二十年前御驾亲征大晋秦州,被镇北老王爷谢奕重伤,二十年未发兵南下。此番我前去,他镇北王府只暗中动作,就将我六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尽数销毁,镇北王府不除,我大魏铁蹄,何时才能踏尽中原之地?你当皇兄我愿意拉拢谢璟?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顾简兮闻言,攥紧酒壶,一时国仇家恨,儿女情长,俱在胸口翻涌。她强行压下心中情绪,极力镇定,才恢复了侍女恭顺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