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猎户女与醋缸世子 > 34.他是镇北王府的潜曜公子谢璟
    谢璟从镇北王府策马飞驰往北秦至今,只有短短几日,但他从未觉得时辰过得如此艰难。此刻他一双乌瞳目不转睛看着不远处的顾简兮,生怕一不注意,就又寻她不着了。

    离得近了,玄渊才跑得慢下来。骏马雄健的身躯端端正正,扬起的蹄子矫健又威仪,一人一马,似是从画中走出。

    谢璟已是几日风尘劳累,面容却还是清俊如初。微微下压的眼角,那一抹凉薄被连日奔波冲淡,跟在山顶养伤时一样,显出几分破碎来。

    顾简兮千言万语,不知该捡哪一句来说,挑哪一句来讲。

    谢璟身后,谢启明、谢长庚带着青组和赤组呼啸赶到,带着武人特有的肃杀之气,箭阵似的齐齐整整钉在谢璟一人一马身后。

    镇北王府四象精卫及二位统领,几乎要把巴彦山翻遍了!再看不到这位顾姑娘,世子爷的脸,就要拧出墨水来了!

    谢长庚脸上沉稳未变,寡言依旧。

    谢启明舒了一大口气,像五十军棍领完了似的痛快——得,找到了!这一关算是过了。

    顾赫扬心思却有些复杂。马背上那男子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蝙蝠纹,外罩同色大氅,大氅边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腰间束墨色革带,带扣处一枚白玉镂空螭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勒住缰绳,骏马前蹄踏定,稳稳落在雪地中。

    顾赫扬这才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隽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眸子幽深似寒潭,此刻正定定望着自家妹妹,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白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他的发一丝不苟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简简单单,却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顾赫扬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攥得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他身上的气势太盛。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盛,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明明年岁与他相当,眉眼间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凝。像一柄出鞘长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顾赫扬下意识将妹妹又往身后挡了挡。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迎儿说过的话——“他通身气势比大魏三皇子还要更盛。”此刻亲眼见了,才知妹妹所言不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迎儿身上。那目光太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赫扬握紧了无双,没有开口。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遮挡,风雪又起,吹动谢璟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谢璟见顾简兮脸色晦暗莫辨,她身边的兄长,又上前一步将她护住,他眼眸向下一压,又看了一眼顾简兮。

    谢启明当即白眼望天——世子爷这是,想跟人家的兄长宣示所有权吗?顾家这一场变故,普通人根本扛不了,这对兄妹如今伤痛、惊惧非常,世子爷,您可别再嘴上吃亏,白费了这几日不吃不喝不睡的辛苦!

    谢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氅带起一阵风,卷起雪沫。落了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至顾赫扬和顾简兮身前,却只说了一句:“可曾伤着?”

    谢启明心里想,得!毫无见未来大舅子该有的眼色。世子爷以后得罪顾姑娘的机会大大的有!迁怒于他谢启明的机会也大大的有!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的军棍在朝他谢启明招手。

    顾赫扬没有做声。顾简兮也没有。

    他来寻她,她很高兴。但眼前的阵势,他真是梁州镇远镖局的少东家王景吗?

    谢璟一双眼睛,又定定看向顾简兮。

    顾赫扬侧身,将妹妹挡在身后,手中无双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谢璟:“阁下究竟何人?”

    谢璟看了一眼顾赫扬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顾简兮握着无华的指节泛白的手,心里泛起苦涩。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

    不是居高临下的点头致意,而是平辈之间最郑重的礼——双手抱拳,弯腰及胸,停顿两息,方才直起身。

    “在下谢璟,大晋梁州镇北王府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

    “巴彦山上承蒙令妹相救,除夕夜冒昧叨扰,皆是谢某一人之过。顾家遭此大难,皆是因我而起——”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谢璟难辞其咎。”

    顾赫扬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在谢璟身上扫了一遍。他见过的人不多,却也知道,此人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镇北王府……谢家……”顾赫扬喃喃重复,霍然抬头,“你是大晋镇北王府的世子——与北魏三皇子齐名的潜曜公子?”顾赫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戒备,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简兮闻言,转头看向兄长:阿兄竟知道这些事?

    顾赫扬是听爹爹顾昭提过,大晋北境有谢家军,世代镇守梁州,威名赫赫。近几年镇北老王爷年纪大了,却调教出一个了不得的孙子,天下都传这个长孙世子,和北魏三皇子齐名,日后必有一战,以定天下乾坤。

    顾赫扬还记得,爹爹说这番话时,是止不住的洋洋得意。他当时还颇为奇怪,如今想来,爹爹既是昭德太子旧部,自然心向大晋。

    谢璟直起身,目光坦然:“虚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少侠若不嫌弃,唤我谢璟便是。”

    顾赫扬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璟的目光越过顾赫扬,也直直落在顾简兮身上。

    顾简兮却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你骗了我。镇远镖局的少东家王景,又是谁?”

    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璟的喉头又滚了滚。他想解释,解释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不连累她。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原本就极少去解释什么事情。

    “是。”他低声道,“是我骗了你。”

    顾简兮的眼眶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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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谁这件事其实不是什么关键。无论他是谁,她都会出手相救。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这一番际遇。爹爹和娘亲被仇家杀害了。爹爹说,世界上的事情,皆是先有因,再有果。但这果,却不是好人亡故、坏人得道。她要和阿兄追查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要为爹爹和顾家讨一个公道——这件事,跟王景到底是谁,其实是不相关的。

    顾简兮又沉默了片刻,试图去理清楚,既然不相关,那么此刻诸多的情绪和复杂的感受,到底是为何?

    顾简兮从不避讳自己内心所想,她是念着他的,当他是镇远镖局少东家的时候。虽然她隐隐猜到他身份不一般,但总归没有见到今日的阵势,他像是万人之上的天神,离她这么遥远。这种感觉她有过的,除夕那日不就是这样吗?那日他一身华服,居于马上,也是这样的贵公子模样……所以那日他们的冲突来得这么快。

    今日他坦诚一切,却也像宣告了她的喜欢到此为止。

    她是一猎户之女,身上背负着家仇。他像是一颗高高在上的明珠,是天下人敬仰的潜曜公子,王府世子,生来就拥有一切。

    此后她与他,可是路人、友人,但那段山中的心事,却该放下了。

    顾简兮想起爹爹堂堂正正的样子,她心里忽然轻快了,理清了思绪,便可坦然前行。

    她顾简兮一向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多谢世子为我和阿兄安葬了爹爹和娘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前王府众义士以命相护的恩情,我兄妹二人铭记于心。”

    谢璟没有动。

    他站在雪地里,玄色大氅垂到雪上,像一朵墨色的云。

    “世子?”他的声音沙哑,似是自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顾姑娘救命之恩,谢璟此生不忘。顾大侠夫妇的仇,谢璟必当以命相报。从今往后,顾家的事,便与谢璟相关。”

    “不劳世子费心。阿兄和我,自会报仇雪恨。”顾简兮抬头,目光和谢璟对上,那目光温和,却也疏离,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度。

    谢璟只感觉自己捧着的一颗心,无力地落到了棉花里。

    顾赫扬看着眼前站着的人,又看了看妹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巴彦山的雪似下不到头,淡淡月光早已不知所踪,一阵风来,又吹落了一场雪花。

    顾简兮望着谢璟,风雪灌进她的领口,她也不觉得冷。

    她想起巴彦山上他踩中陷阱吊在半空的样子,想起他躺在茅屋床上发热时紧皱的眉头,想起他离去时留在枕边的玉佩,想起除夕日他策马而来,低下头在她脸上吮她泪珠的俊颜,还有被她甩了一耳光恼羞成怒的眼神。

    最后,她的眼神越过他,落在衣冠冢旁边爹娘的新坟处,落在那柄插在雪中的挽澜刀上。

    ——前路漫漫,除了爹娘的仇,其他的事,也都是小事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子:

    “……都先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