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客们费了一番工夫把被列车撞到的人捞起来。
“谢谢。”正双手捧着列车长亲制果汁小口小口喝的白发少女乖巧微笑,“如果不是诸位恰巧路过,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往上扯了扯对她而言有些大的睡衣的袖子。
自称为“无名客”的人们,还有在星星中飞驰的列车……这些都让她想起了数年前听过的故事,那名自我介绍为埃瓦内斯的画家给她和阿利斯泰讲述的故事之一,可惜她与那人只有当时短短的一面之缘,之后再没有缘分相见。
戴着圆眼镜的棕发女性双手捧住脸颊,注视着眼神涣散像是在想东西的小姑娘,心里某个角落忽地软了一块。
虽说宇宙里确实是有外貌和年龄不匹配的种族,但至少目前看来她的外表很可爱,不是吗?
友情提供了新睡衣的拉扎莉娜笑眯眯心想。
“身体情况怎么样了?”房门自动打开,格兰霍姆进入时手上还拿着平板和电容笔,抬眼看向被列车撞了一回还没有一点事的斯黛拉,而后目光又转向坐在床边的女性,“拉扎莉娜,这里有我,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好啊!”
星穹列车的测绘师露出活泼的笑容,蹦蹦跳跳走到门口和同伴们身边时,一个急刹车再回头,冲斯黛拉笑道:“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她指了指一旁的蓝发青年和棕发青年:“他们是米哈伊尔和铁尔南,列车的机修工和护卫,我们最好也最值得信赖的同伴之二,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他们帮忙。”
斯黛拉礼貌回应过他们,注视三人笑闹着一同离开。
房门在没感应到周围有人的情况下自动关闭,房间内便只剩下了领航员和被无名客们捡回来的不知底细的少女。
“格兰霍姆先生。”斯黛拉微微仰头,好奇打量着格兰霍姆。
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就是这里最大的那一个?看起来是和父亲一样总是板着脸的类型。
“你知道我的名字?”面容严肃的领航员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顺手把电容笔和息屏的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态度是出乎斯黛拉意料的和善,“身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或者哪里疼?需不需要我找列车上的医生再来为你看看?”
斯黛拉有些紧张地捧着还剩一半果汁的玻璃杯:“拉扎莉娜女士告诉我的,她同我说了不少无名客的日常和冒险故事片段,很有意思,至于我的身体……不必担心,领航员先生,我自己姑且也能算是一名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假的,她只具备基础化学知识,还是跟老师学炼金术有用到才学的,和医学搭不上一点边,不过不妨碍她在此时睁着眼睛说瞎话。
然而正当她想好了要是被追问该怎么回答,格兰霍姆竟只是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就好。正如拉扎莉娜所言,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请求帮助。”
斯黛拉懵了一下,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大段解释话语卡在一半,不上不下,上扬的唇角僵硬抽动了两下,最后回落到原来位置。
“……啊?”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深感惊诧。
等等,就这?
不追问一下我的来历、目的吗?
她都做好了没有回答出让对方满意的答案后被拷问的心理准备了。
格兰霍姆还很年轻,但他作为无名客经历过不少事,阅历自然比面前发愣的少女更深厚,一眼就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动作放松地揉了下自己的脸颊,刚刚板着脸让他脸部肌肉都酸了。
“没关系,无名客不问来处。”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如果你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在列车上停留一段时间,直到你找寻到自己的目的地为止。”
“放心,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你很有自信。”斯黛拉咕咚两口喝完剩下的果汁,意犹未尽地舔唇,“还有果汁吗?其实我不介意你问我以前的事,我知道排除风险是每个领导者的责任。反正我的故乡已经不在了,如果我的讲述能让更多人知道并记住它,我很乐意讲起过去的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啊,不过,我讲故事的能力似乎一向不太行。阿尔,就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他听过一次我讲的睡前故事后就不乐意再听了,说我讲故事像是父亲的下属在和父亲汇报任务一样。”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格兰霍姆包容地看着眼神清澈的斯黛拉。
“至于现在,如果觉得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要跟我一起到会议车厢去吗?”他递出邀请,“我们正要举行会议探讨下一个目的地,你可以来旁听,车厢里有很多零食,当然,也有果汁和其他饮料,你也可以同列车上的其他无名客们聊聊。”
斯黛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掀开被子时停顿了片刻。
“我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当然。”
年纪不大的白发少女吞吞吐吐,眉心萦绕着一丝苦闷的情绪,低低道:“你们……都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目的地的?”
格兰霍姆没有犹豫:“因为星星会告诉我们答案。”
斯黛拉歪了歪脑袋,一想到自己要穿着睡衣见人就浑身刺挠:“我不明白,但是……好吧。不过我就穿这一身出去没问题吗?”
她还没有过穿着睡衣出卧房的经历——和阿利斯泰相互串门不算。
“当然,不会有人在意的,有部分乘客开会前才睡醒也会直接穿着睡衣来。”格兰霍姆咽下了后面的话。
睡衣还算正常服装,自由的无名客们不要穿奇形怪状的衣服来开会都算好了。
上回有人穿着垃圾桶和易拉罐改造的衣服就跑来开会,把他和列车长吓了一跳——不过事后格兰霍姆了解到对方其实是钻垃圾桶的时候卡在了里面,然后突发奇想,和同伴们一起把“高洁美丽”的垃圾桶改造成了能穿的衣服。
虽说格兰霍姆也觉得能翻出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垃圾桶有着别样的魅力,但把垃圾桶改造成衣服这种事……大家奇怪但有趣的脑回路时常让他怀疑是不是有假面愚者混到列车上来了。
“你们还挺自由的。”既然别人都不在意,斯黛拉便吞下了“需不需要换身正式点的衣服”的提问。
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有好心人把她捡回来安置好还给蔽体的衣服穿已经算很不错了。
*
“阿瑞斯缇亚,你也来啦!”
拉扎莉娜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领航员身后走进车厢的少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兴冲冲把对方拉到了自己这一圈。把少女按在空出的位置上,她捏了下睡衣帽子上的绒球,满意点头:“很可爱,我挑的睡衣果然很适合你。”
在斯黛拉想好该怎么回话前,拉扎莉娜抢先简单为她介绍了周围的几人,而后再把她介绍给了周围的同伴。
一副绅士打扮的蓝发青年温润道:“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你好,阿瑞斯缇亚小姐,欢迎来到星穹列车。”
“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女士。”棕发青年举起手中咖啡杯,爽朗笑了两声,“博雷克林·铁尔南,遇上麻烦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怎么都介绍了全名,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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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显得之前只说了名字的我好没礼貌。”拉扎莉娜给斯黛拉塞过去一杯果汁,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揉搓的欲望,说话语调上扬,“我是拉扎莉娜·简·艾斯黛拉。可爱的女孩子只有睡衣穿也不行,回头我带你去逛街买新衣服啊~”
“小俞,怎么了?”她见平常很健谈的青年一直没说话,有些担心,“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同样坐在这一圈的有着浅灰色狐耳的青年面上带着病色,他紧盯着斯黛拉,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后才心情复杂地开口:“不用担心,拉扎莉娜,我没事。俞平安,幸会。”最后一句是对斯黛拉说的。
“阿瑞斯缇亚·奥莱瑟里迪斯,叫我……叫我斯黛拉就好了。”
斯黛拉膝盖碰着膝盖,坐姿标准。她敏锐察觉了狐人没刻意隐藏的警惕:“你有话想问我吗?可以直接问,我不介意。”
俞平安轻咳了一声,耳朵染上些微红色:“抱歉,确实是我失礼了。你身上属于丰饶的气息太过浓烈,我一下子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
“丰饶?不太好的事情?”斯黛拉没听明白,“唔……听起来,你和丰饶是敌人?”
“你……不,没事,我给你找找资料。”俞平安大概是没想到她不知道这些宇宙基本常识,低下头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后把亮起的屏幕朝向她,“会议要开始了,你可以先看看,有想要知道的东西可以直接搜索。”
斯黛拉和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直到屏幕熄灭也没有动作:“……”
“怎么了嘛?”领航员已经开始讲话,所以拉扎莉娜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看不懂。”斯黛拉摸了下有点痒的耳朵,同样低下声音,“这些是哪里的文字?”
她只会自己的母语和学习炼金术时必然会涉及到的古文字,屏幕上的文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看起来像鬼画符。
“这是星际和平公司使用的官方语言,他们叫它‘宇宙通用语’。”米哈伊尔一听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你没有植入过联觉信标?”
如果是被公司数据库录入过的语言,对话中只要有一方植入过联觉信标就可以正常对话,但如果斯黛拉未植入过联觉信标,那确实是会看不懂陌生的文字。
斯黛拉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星际和平公司,联觉信标,丰饶……他们提到的都是些她从前不曾听过的名词。
所以我现在是文盲了,真是新奇的体验。她心底的小人狂笑着在地上打滚。
拉扎莉娜双眼微微瞪大,尝试投喂苏打豆汁儿口味冰激凌的手一顿,冰激凌融化掉到了桌上,她手忙脚乱找纸巾擦。
铁尔南也有些惊讶,只是没明显表现在面上:“你以前住在很偏的星球?”
如果是被公司纳入商业版图的星球,联觉信标这种方便后续交流的东西,公司肯定是会想尽办法给推广开的。
但联觉信标能翻译她的语言……是曾经和星际和平公司有过交流,但又断联的世界吗?
“我不知道……”斯黛拉腰背挺直,抿紧唇,看起来十分不安地绞着手指,“我的故乡是神圣皮斯提斯帝国,至于星球的名字……我从前没见过从天外来的人。”
“……不对,我应该见过。”她摇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迅速改口,“我小时候第一次出门去帝国公立美术馆的时候,见过一位自称埃瓦内斯的画家,他是一个奇怪的人,给我和阿尔讲过星球之外的故事。”
“现在回忆,我已经记不太清每个故事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他讲了一间满是疯子的酒馆、虚空鲸,以及一辆穿行在群星间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