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庆熙母女从营房搬入将军府已过去小半年。
七月的北楚已进入初夏。
王珏玉亲自去探望过两次彻底进入“冬眠”的木月。
“庆熙放心,额吉会请宫里的太医再来为你娘看看,或许再调理调理,来年就能好些。”
木庆熙婉谢了王珏玉的好意,她母亲的病全因桃夕而起,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是无用的。
木庆熙日日习武归来,都会给母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趣事。
比如云哥哥上树摘果子摔了大跟头。
比如她和将军的二女儿叶玉让,一起穿着将军的常服假扮大人。
还有她和云哥哥一起,掏了鸭蛋放去母鸡的窝里,又掏了鸡蛋藏进叶大人的书房抽屉里。
木庆熙告诉母亲,无论他们三个怎样胡闹,叶玉让的父亲叶大人,都没有责怪过他们分毫。
木月在心中细数着,她有两个月没有听到木庆熙提到“爹爹”了。起初木月只当是庆熙有了玩伴,多了新鲜有趣的事物就彻底忘记了“爹爹”这件事。
直到木庆熙提及叶玉让的父亲是如何迁就他们,如何追在叶玉让身后担心她着凉,害怕她摔倒。木月才从庆熙的神情里知道,或许木庆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木庆熙她明白了,自己没有父亲又或者她的父亲根本不爱她。
叶玉让只比她小两个月,她们六岁了,她们早就不是走路会摔倒的娃娃了。可叶大人呢,只要他在营里,就成日成日地跟在叶玉让身后,搞得她和玉让都不能肆意乱跑了。真是一个讨厌的父亲,他到底有多心疼自己的女儿啊,玉让的手仅仅是被树叶划到,叶大人就要连夜请大夫来看。
木庆熙摊开自己的掌心,她告诉自己,她是习武之人,粗糙些很正常啦。
可是真的,为什么她连一个可以思念的形象都没有。叶大人不在营中时,玉让会说想念父亲,叶大人回来后会把玉让举得很高很高。当然了,她在旁看着时,叶大人也会举起她玩变鸟儿的游戏。
爹爹转啊转,鸟儿飞呀飞,谁在假装这不是梦。
庆熙她终归要落地,踉踉跄跄,梦里的爹爹扶住了自己的女儿。
她分析。
她回忆。
她询问。
她对比。
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昔日的闲言碎语里,任由她如何分辩,都阻止不了早已洞悉真相的人们,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木庆熙觉得自己实在笨得可以,她一次一次站在顺祥关的墙头,望着远方归家的人们,她以为会有一个人朝她跑来,会有一个人从远远的地方就开始叫她的名字,叫她,庆熙。
回忆越清晰,父亲越遥远。
木庆熙躲在角落,学着玉让的样子玩捉迷藏,从晨光到夕阳,她开始担心母亲会担心她。
一个手掌轻轻揉着她的头顶。
“小桃妖你在干嘛?”
木庆熙对这个云哥哥很是不满:“你干嘛总叫我小桃妖?”
施将云把头别到一旁:“因为庆熙吃桃子的样子很傻,像戏台上的小妖怪。”
“云哥哥,你有爹爹吗?”
施将云要疯了:“你怎么可以总用这个来刺激我!”
只要在放松的环境里,木庆熙的聪明才智就会迷路:“啊?哪个?”
施将云揉着木庆熙红彤彤的脸蛋:“木庆熙是坏蛋。”
“什么蛋坏了?鸡蛋还是鸭蛋?”
“木庆熙,你会不会说人话!”
木庆熙的五官皱了起来:“云哥哥才不说人话,你在讲什么?”
施将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木庆熙是小桃妖,小桃妖就是不会说人话的,他不该强求她。
他该回家了。父皇会把木庆熙怎么样呢?父皇说桃族人都是妖怪,父皇会杀了她?她娘也是桃妖吧,可是她娘太厉害了,他带不走。他只能骗走小桃妖。只要能带回一个小桃妖,他在大羽就有立足之地了。
小桃妖本来就是妖怪,妖怪应该不会死吧?戏台上的妖怪都很厉害,她们会高深强大的法术,小桃妖是不是也会?
“喂,小桃妖,假如我说假如,如果你死了,你能再活过来吗?”
木庆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当然能。”
“真的?你可以演给我看吗?”
木庆熙骨碌一下躺在地上:“啊,庆熙死了。”
木庆熙嗖一下又站了起来:“啊,庆熙活了。”
“骗人的吧?”
木庆熙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庆熙没有骗人。如果我死了,我就是会像刚才那样再活过来。”
“你发誓,你没有骗我。”
“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施将云一时没有讲话,他要骗她了。
“庆熙,我带你去看花好不好?就是和我玉佩一样的花,扶桑花。”
木庆熙点了点头:“去哪看?”
施将云说她傻,正常人都是先问去哪看,然后才要决定去不去看,她却反过来。
木庆熙和施将云商量了大概启程的日子,去关外看扶桑花。
军营里有个来自大羽的独眼男人。施将云和大羽皇后之间的书信往来,皆是由他负责悄悄传递。看花的一应事务也是他一手操办。
半个月后,王珏玉突然外出巡边,叶大人也不在府中。施将云觉得时机刚好,天未亮便带着木庆熙外出“看花”。
马车上木庆熙有点遗憾:“如果能带玉让一起去就好了。”
施将云有点坐立不安:“算了吧,玉让身体弱,这么一来一回怕是禁不住的。”
施将云一会整理衣衫,一会吃口点心,一会看看外面:“咱们不能从怀谷城出关,守关的将士都认识你我。我们绕路去皇城,再从皇城附近的清水关离开北楚。”
负责驾车的独眼男人有些担心,便叫了施将云出来征求意见:“公子,其实我们赶一赶,晚上是能回到怀谷的。公子和庆熙小姐这样私自跑出去玩,怕是会引人闲话。”
施将云:“北楚民风开化,不同于大羽。这里的学堂男女同席,军营亦不是专属于男子的天下。庆熙不懂这些,以后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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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她面前提这样的事。”
独眼男人虽不认可施将云的话,却也没有再辩驳什么。他家主子是大羽的皇子,早晚是要回去的。而庆熙姑娘是北楚将军的义女,人家遵的自然是北楚的习俗和规矩。主子说的没错,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投靠了北楚的人再提大羽风俗。
施将云陷入沉默,他说完话才意识到,他根本无法保证庆熙能再回到北楚,他也不确定庆熙是否真能复活,他怎么能相信庆熙那张不说人话的嘴呢。
近两个时辰后,三人终于远离了怀谷城。
木庆熙看着施将云觉得他古怪:“云哥哥你在干嘛?一会要停下吃东西,一会要停下喝水,要透气、要舒展筋骨。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们还没有到皇城。按这个速度走下去,太阳下山都到不了你说的花田。我说骑马你非说颠,云哥哥好生娇气。”
施将云扭扭捏捏地:“要不咱们改天再去看花?”
木庆熙:“你病了?”
施将云:“好像有点。”
木庆熙抓起施将云的两个手腕:“哪里有病?”
施将云抽回胳膊:“你这把脉才学了多久,前几天还给守备那个大男人把出了喜脉,传出去叫人笑话了你好几日。
木庆熙:“那你什么病?”
施将云:“许是中了暑气,脑袋昏昏沉沉的。”
木庆熙掀开帘子,朝着独眼男人喊道:“李厚大哥,云哥哥说他中了暑气。”
独眼男人李厚:“呀,这荒郊野岭的地界,如何有郎中。无论是返回还是到皇城,都得小一个时辰呢。公子,从这里到皇城正经的客栈只有前面那一家了。您和庆熙小姐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您稍微缓解一些,咱们再决定是否要回怀谷。”
施将云:“也好。我休息一会,多用些茶水大约就能好了。”
木庆熙和施将云先进了客栈,独眼男人李厚去给马喂草料。
店内除了店小二再无旁人,店小二招呼着二人。
木庆熙打量着客栈。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东西不好吃?”
“瞧姑娘说的,这天才亮,自然无人。小的去给您端些吃食,您坐着好好尝尝哈。”
后面的厨子将一包药粉掺进吃食中,又沏了壶热茶递给店小二。
马厩里,独眼男人李厚刚给马倒了水,一个跑堂打扮的男人就过来搭话了。
跑堂男:“大人,喂马的事交给我就好,您快些进店歇歇。”
李厚放下手中草料:“你可知道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跑堂男:“呦,前后都不着村的地方,哪里有医馆呀。可是公子小姐有不舒服了?”
李厚点了点头:“我家公子中了些暑气。”
跑堂男:“您看这样可好,我有位旧相识是个赤脚郎中,看个头疼脑热的倒也还行。您和公子小姐在店里小坐片刻,我去请了他来,先给公子看一看,能稍微缓解一些也是好的。”
李厚递出几块碎银:“还请快一些。”
跑堂男接过碎银:“得咧,小的即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