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在家这几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不想动,不想吃,不想说话,连手机都懒得看。
就一整天窝在楼上那张小床上,窗帘拉着,醒了发呆,发着呆又睡过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没动,直到楼下传来杨冠宇和自己亲妈的交谈。
“阿姨,今年农户们豆角大丰收,给你们送点过来。”
“哎呦,这种事怎么还劳烦杨县长亲自跑一趟?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产量过剩了,不卖掉也是烂在地里。您帮忙消耗一些,也不算浪费。我们准备这几天也好好弄个方案,把剩下的菜也卖一卖。”
“那真是太谢谢了。中午就在这儿吃,我给你们做豆角焖面!”
“不了,饭店生意忙,不打扰您。”
“不碍事不碍事。现在饭店招了好几个伙计,我们不怎么操心了。老叶还带了个徒弟,都能掌勺了。焖面快,好做,一会儿就好。”
“您坐,我喊蓁蓁下来。”
杨冠宇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意外。
“蓁蓁回来了?”
“对,放暑假了。这几天心情不好,也不爱动弹。”叶母叹了口气。
“蓁蓁——杨县长来了——”叶母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
叶蓁蓁听到了那声喊。她不想动,但介于礼貌,还是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她下楼的时候,杨冠宇正坐在楼下的椅子上,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肩上。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速干的t恤,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上次见面的那种尴尬还在。她站在楼梯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喊了一声“学长”。
杨冠宇倒是大大方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叶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打回来就一直窝在家里,你呀,吃完饭去外面好好转转。咱家附近可新弄了好多景点呢,都是杨县长上任后搞的。”
杨冠宇也接了一句:“是呢,蓁蓁,多走走,心情就好了。”
叶母做了一大锅豆角焖面。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弹牙。豆角是早上刚摘的,和五花肉一起炖了快半个小时,豆角吸饱了肉汁,软烂入味。拌上叶家秘制的辣椒油,味道一绝。
叶蓁蓁吃了半盘。这是她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完面,叶母把她和杨冠宇一起推出了门。“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两个人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被路边的槐树遮了大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边的店铺都换了装修,从前那些破旧的门头,现在都变成了各具特色的样式。
有的是复古的木匾,有的是文艺的手绘墙,有的是充满童趣的卡通招牌。连街边的水吧,都刷成了多巴胺配色。
杨冠宇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来两瓶冰镇北冰洋。”
他弯腰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橙色的汽水,瓶起子一撬,“啵”的一声,白色的雾气从瓶口冒出来。
他插上吸管,递给叶蓁蓁。
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在这夏日的午后喝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走在街边,风吹起裙摆,南静依山傍水,比市区凉爽很多,哪怕炎炎夏日,也很舒适。
刚吃完一大盘焖面,又灌了一整瓶汽水。
“好撑呀。”叶蓁蓁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
杨冠宇笑了。“那就去消消食?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停在一片开阔的农业基地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被整齐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玉米、豆角、番茄、黄瓜,各种作物在各自的区域里生长着。
“以前这些都是农户的散地,东一块西一块的,种什么都形不成规模。”杨冠宇一边走一边介绍,“后来统一规划了,机械化种植,科学培育。每年分给农户租金和分红,农户还可以来基地当工人,拿工资。”
叶蓁蓁跟在他后面,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植物的清甜。她的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果蔬正是收获的季节。”杨冠宇蹲下来,开始摘豆角。一掐一拽,一根完整的豆角就从藤上摘了下来,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几个农户也在不远处忙碌着,有人采摘,有人分拣,有人打包,装进印着“南静生态农业”字样的纸箱里。
叶蓁蓁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摘豆角。摘了几根,指甲掐得生疼,手指头都红了。
杨冠宇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西红柿,不用掐,一拧就下来了。”
叶蓁蓁又跑到另一块地里。西红柿红彤彤的,挂满了架子。
见有人来帮忙,有个热心的大叔给他洗了个番茄:“姑娘,这个是水果番茄,可好吃了,你尝一个。”
她咬了一口,汁水甜甜的,竟然一点不酸。她忽然想起毓园院子里的菜地。番茄红了没有?西瓜有没有长大?葡萄有没有转色?
那些她从种子开始、一天一天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的菜和瓜果,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样都与自己无关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番茄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出来的时候,路过一片麦地。收割机正在作业,轰隆隆地碾过金黄色的麦浪。杨冠宇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麦地边上,从田埂上掐了一穗青麦子,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搓,吹一口气,麦壳飞走后掌心里留下几颗饱满青绿的麦粒。
“尝尝。”他把手伸过来。
叶蓁蓁捏起几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淡淡的、清甜的麦香溢满口腔。
“原来麦子是这种味道啊?”她有些意外,又捏了几颗放进嘴里。
杨冠宇也笑了,靠在车门上,把那几颗麦粒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对,灌浆时期的小麦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穷,买不起零食,就满地里找吃的。榆钱啊,野柿子啊,地里其实有很多宝贝。”
叶蓁蓁看着他——廉价的白T恤,运动鞋,靠在车门上嚼着青麦粒,裤腿上沾着泥巴,晒得黝黑的手臂上有一道被麦芒划过的红痕。
“学长,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像县长?”她笑着问杨冠宇。
“人家当领导都是西装革履,听着报告,指点江山。你每天运动鞋、休闲装,往地里跑。”
杨冠宇挑了挑眉,风从耳边吹过。
“纸上谈兵谁不会?为官一任,若连麦子什么时候灌浆、豆角什么时候采摘都不知道,那坐在办公室里写的规划,能落到地里吗?”
叶蓁蓁看着他,心里对他的敬佩与欣赏又多了几分。
另一边的地里,统一的喷灌正在给刚收完麦子的土地浇水,准备下一轮的种植。天很高,云很淡,她觉得整个心胸都开阔了一些。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路过南静一中的时候,杨冠宇放慢了车速。
“还记得一中门口的拉面吗?”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蓁蓁看着窗外那家面馆。
门头的招牌换过了,变成了木质古风的“一中牛肉拉面”,旁边还挂着一串红灯笼。
叶蓁蓁点了点头。
“以前上学时经常来吃。”
杨冠宇也说:“我当时也经常来这吃面,为了省钱,每次都点小份的面,老板心善,怕我吃不饱,都按大份的量给我。”
他转过头问她:
“想不想去尝尝?我们去不用排队。”
叶蓁蓁望着面馆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个人来南静视察,时间很紧,他们没有去吃烧烤,只在这里吃了一碗拉面。
从拉面馆走到县政府,路上飘起了雪花,她偷偷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
“不了,学长。”她收回目光,“我妈应该做好饭了。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人和事。叶蓁蓁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和孟辰五年的感情,分手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过。那时候她有委屈、有愤怒,唯独没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突如其来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