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内,叶蓁蓁缩在周怀瑾怀里,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都怪你!”她呜呜控诉着他,“不和我一起坐船!”
“你把那些坏人都抓起来,统统枪毙!打死他们!叫他们害人!”
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要不是知知中途醒了,我们可能都要被嘎腰子了……呜呜……”
周怀瑾看着怀里那个又凶又委屈又后怕的小女人,喉结动了动。
大掌覆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头发,轻轻抚了抚。
“会有法律制裁他们的。”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件事到最后,大概率只能扯出几个顶罪的小喽啰。边界的暗潮汹涌,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每年光是在边境线上牺牲的卧底警察,就有两位数。
除非上面下死命令,多部门联动、跨国合作,才有可能真正抑制住这股暗流。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
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只会更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叶蓁蓁情绪才平复下来。
紧接着,好奇心开始冒头了。
她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左看右看,眼睛滴溜溜地转。
机舱不算大,但里面各种仪表盘、显示屏、操纵杆,看得她眼花缭乱。
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能看到地面上一闪而过的灯光。
“领导,这是哪里呀?”她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周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启:“缅国和我国的交界地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按地理位置来说,我们现在已经在缅国的领空了。”
叶蓁蓁愣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虽然不太懂国际法,但也知道,武装直升机未经允许进入别国领空,那是大事。
能飞进来,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关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堵在喉咙里。
她又悄悄瞄了一眼后排。
林知和陈郁坐在那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林知侧着头看着舷窗外的夜空,脸上似乎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两个人又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好像直升机上那个吻只是叶蓁蓁的幻觉。
叶蓁蓁那颗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周怀瑾:“领导,哪来的直升机呀?”
周怀瑾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偷来的。”
叶蓁蓁:???
她根本不知道,这一趟为了救她们,周怀瑾和陈郁动用了多少关系,出动了多少人力物力。从地方公安到边防部队,从省里到上面,电话打了几十个,连周怀瑾的父亲都惊动了。
叶蓁蓁望着机舱里的设备,眼睛又亮了起来。
“哎,我手机呢?”她开始翻口袋,翻包,“我要拍照留念一下,我还没坐过直升机呢!”
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周怀瑾眉头微蹙,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先发朋友圈”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拍。
算了。
说多了又哭。
回到酒店,叶蓁蓁一头扎进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身上全是泥土和树叶的碎屑,手臂上、腿上、脖子上,全是蚊子咬的包,红红肿肿的,有的已经被她挠破了皮,泛着血丝。
她洗了快一个小时,才裹着浴袍走出来。
一出来就又开始哭诉。
“我们躲在芭蕉林里,都要吓死了。”她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委屈,“里面还有好多蚊子,嗡嗡嗡地围着我们转,一咬就是一大片。”
“我们还怕有蛇出来咬我们,动都不敢动。真的好惨——”
周怀瑾看着那个嘴里喋喋不休的人。
叶蓁蓁还在说着自己的惨状,添油加醋的,恨不得把每一只蚊子都编上号。
忽然,一只大掌抬起来,轻轻覆上了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叶蓁蓁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能是真的吓坏了,也可能是他难得露出这种温柔的动作。
然后,没了?
哼!一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她手里拿着消肿止痒的紫草膏,气哼哼地丢到他怀里。
“你给我涂!”
周怀瑾低头看了看那管药膏,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个叶蓁蓁,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现在都敢使唤他了。
叶蓁蓁把手臂伸过去,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都怪你,你要是陪着我坐船,我会出事吗?也不会被咬成这样。”
虽然原本她也不太想和他一起玩,但坐船前自己主动问的他,他拒绝的自己,所以,这锅就在他身上。
周怀瑾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眉头微皱。
今天确实是他疏忽了。
他没有说什么,拧开紫草膏的盖子,用指尖挖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跟瓷器似的。蚊子咬过的地方就格外地显眼,红红肿肿的,一个一个的散落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小腿上,甚至脖子后面也有几个。
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涂。
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在她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抹开。动作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认真对待的事情。
叶蓁蓁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有种领导给自己当牛做马的错觉。
不过,劫后余生,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渐渐地松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处高位,向来严肃的、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俯着身,认真地、一个一个地给她涂蚊子包。
他救过自己两次。
南静一次,这里一次。
说不清是心动还是感动,也分不清自己依赖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背后的权力和光环给她带来的安全感。
但有一点她确定,和这个人在一起之后,她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场从未想象过的冒险。
叶蓁蓁这一天折腾得太狠了,身体早就超负荷运转。
许是到了安全的环境,许是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周怀瑾没有睡。
他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随后关上卧室的门,站在窗前。
窗外的夜色浓重。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谢谢爸,人已经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找到就好。”周父的声音沉稳低沉,不辨喜怒,“自己答应的事,也要做到。”
“明白。”
周怀瑾挂掉电话,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