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下。
隔了几秒,又来一下。
咚。
像某种沉重而有节奏的拍击,正在从黑暗里一下一下传过来。
石原也很快听到了,眉头不由蹙起。
“炮?”他试探着问。
藤原摇头。
“不像。”
那声音并不大,但很整齐,而且,似乎越来越密了。
咚、咚、咚……
石原转头朝后方看去,夜色太浓,一眼望过去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远处零星的火光和一些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不是大队部那边又调了什么人上来?
或者运输队补给到了?”
藤原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眼下前线推进到了这种程度,后方如果判断第二道阵地即将肃清,提前把补给、弹药甚至增援往前调一点,也说得过去。
“有可能!”藤原点点头,“不过这个节奏……”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那声音,更近了。
而且这一次,已经近到不需要再去分辨。
那根本不是什么运输补给的车队,也不是什么杂乱的脚步。
那是马蹄!数量还不少。
石原脸上更加困惑了。
“马?”
藤原的表情也瞬间僵住。
几乎就在这时,后方某个方向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后面怎么回事?”
紧接着,又有人在更远些的地方喊道:“谁的马队?!是运输中队的人吗?”
这两声喊一出来,藤原和石原心里更加费解。
运输中队就算运送补给,事先大队部那边也会派人通知才对!
这问题本身就已经不对了。
因为如果真是己方马队,根本不该在这种距离、这种规模、这种夜色下突然出现在主攻步兵背后。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
也就在这一刻,他们终于看见了。
黑暗里,一片低伏的马影正顺着起伏地势快速逼近。最前方的骑手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后方则是一道道连绵不绝的黑色轮廓,在夜色中像突然涌出的潮水。
不是友军!
因为没有任何友军会在这种距离下还保持这种冲锋姿态。
藤原只觉得头皮一炸。
“敌袭!”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后方!后方有敌骑!”
石原的脸色一下白了。
“怎么可能?!”
然而此刻没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已经有负责后侧警戒的士兵发出变调的尖叫。
“骑兵!是敌人的骑兵!”
“敌骑冲过来了!”
“后方失守了!后方失守了!”
这一嗓子,瞬间把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狠狠扯了起来。
藤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整个后背都冒出一股冷汗。
后方失守?
开什么玩笑!
大队部呢?
运输中队呢?
炮兵阵地呢?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不管他心里有多少为什么,眼前的骑兵都不会等他想明白。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由于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把后方当成需要重点警戒的方向,因此绝大多数士兵的枪口掩体朝向和队列布局,全是对着前方第二道阵地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敌骑从背后杀过来时,他们很多人连转身找角度都来不及。
“转向!快转向!”藤原厉声大吼,“后队变前队!机枪转火!快!”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里不是训练场。
这里是刚刚推进了一半的攻击队形,士兵散在壕沟口、弹坑边、半塌的掩体后、交通壕出口附近,还有人甚至正在弯腰搬弹药、递手榴弹。
这些人一听到后方有骑兵,第一反应不是完美转身,而是发愣。
一愣,时间就没了。
“八嘎!……真的是骑兵……”
“后面怎么会有骑兵?!”
“不是友军!快趴下!”
“机枪呢?机枪往后调啊!”
乱了。
彻底乱了!
有人去扛机枪,有人试图把三脚架转过来,有人刚刚起身想看清楚后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被冲在最前头的一轮枪火放倒。
砰砰砰——!
骑兵第一轮齐射骤然响起。
夜色中,一排枪焰几乎同时闪烁,像横着扫过去的一道火线。
后方几个还站着的日军士兵当场中弹翻倒。
其中一名刚扑到机枪旁的副射手胸口连挨两枪,闷哼一声就栽进了泥里,手还死死抓着弹链没松。
石原的脸色顿时失去了血色。
“完了……”
藤原却还在拼命嘶吼。
“稳住!都给我稳住!不是很多!他们人不多!趴下!朝后开火!朝后!”
他判断得不算全错。
这支从背后直扑过来的骑兵,虽然经过增补后人数大增,但在黑夜和冲击展开状态下,前排真正压上来的那一层,看起来并不是铺天盖地那种规模。
如果日军这边能第一时间冷静转向,迅速组织火力,还真有机会拦一拦。
可问题就在于,他们判断错了第一瞬间。
从后面可能是友军动静,到确认是敌骑,中间短短十几秒,已经足够致命。
这十几秒里,他们没有提前调整,没有预设后射界,甚至连最基础的人员转身都没做完。
而骑兵,要的就是这个窗口。
下一秒,冲锋距离已被迅速压到百米以内。
骑手们没有丝毫停顿,前排完成齐射后立刻伏低身体,后排则继续补射。整支队伍在高速推进中像一层又一层拍下来的浪头,动作干净得吓人。
石原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拔出手枪,对着前方大吼,
“开火!开火啊!”
几名日军士兵慌忙转身举枪,砰砰打出几发。
可夜里仓促转身射击,本就准头极差,再加上很多人心已经乱了,这几枪大多打得歪斜,几乎没形成有效拦阻。
反倒是骑兵的第二轮枪火又到了。
砰砰砰!
又有几名日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其中一人刚把枪端平,太阳穴就被一枪掀开,整个人像断线木偶一样向后仰倒,另一人肩膀中弹,枪脱手飞出,刚想跪下躲避,一匹战马已经带着沉重的闷响冲到了近前。
“不——!”
那士兵只喊出半声。
下一刻,马刀落下。
血光一闪,人头几乎是斜着飞出去的。
藤原正夫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已经来不及用火力理论说服自己了,因为敌骑已经杀到了真正的冲击距离。
“刺刀!手榴弹!顶住!”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
可有些士兵刚把手榴弹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拉弦,战马已经撞进人群。有人被硬生生撞翻,有人被踩断了手臂,还有人被惊得下意识往前方壕沟里跳,结果摔断了腿,在沟底发出凄厉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