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军官被俘,在这种局面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副官也看得脸色惨白,刚想说什么,却被中川一个眼神钉住。
中川缓缓转头,看向刚刚从河滩另一侧狼狈爬上来的三井副官小田。
此刻小田满脸泥水,衣服都湿透了,刚才显然是趁乱逃了出来。
见此待对方靠近,中川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冷哼道,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三井君一起殉国?”
副官浑身一抖,脸色唰地白了。
“我……”
中川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平,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寒。
“你知道这件事要是我上报上去,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副官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
“中川阁下!请您饶命!我、我是为了.....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中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讥讽,“在你眼里,三井君都已经被俘了,你倒是把自己保存得很好啊!
怎么你就是这么为了帝国的?”
那副官额头上的汗一下全冒出来了。
“阁下……我....我只是……”
中川打断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不过,我这人一向念旧。”
副官猛地抬头。
中川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和三井君,是好朋友。你也是我的好朋友。眼下这种局面,很多事……其实都可以说得过去。”
副官怔了一下,随后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睛一转,立刻低下头,声音都变了。
“是.....是三井凉太擅自轻敌,指挥失误,才导致后方被敌军骑兵突破!
他狂妄冒进,致使运输中队遭受重创,又拖累了我部防线,最后才让局势彻底崩坏!
中川阁下您一直试图稳住局面,只是三井执意不听,才酿成大错!”
中川听完,静静看了他两秒,随后缓缓点头。
“很好!你果然是我中川的好朋友!之后回去你也要这么说知道吗?”
“嗨!”
小田哪敢不同意,连忙九十度鞠躬行礼。
——
塘桥阵地后方,营部指挥所内。
苏浩坐在桌边,原本闭着眼。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眼,眉头却先一步皱了起来。
“妈的……”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神情有些古怪。
刚刚透过死士视野所看到的最后一幕,的确让他有点懵。
一个日军军官,居然在那种局面下提着刀,一个人朝着骑兵冲过去了?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苏浩一时间甚至都没想明白,那鬼子军官到底是被吓疯了,还是输急眼了,亦或者两者都有。
他摇摇头,也懒得深究。
“算了!”
苏浩低声嘟囔一句,嘴角却还是不由自主扬起了一点弧度。
“反正这样一来,大局算是定了。”
对他而言,那名鬼子军官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近乎送死的举动,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敌人的后方指挥体系确实被砸穿了,而且比他预估的效果还要好。
大队部被端掉,那么此刻正在第二道阵地上死磕的日军,就已经不再是一支完整意义上的进攻部队了。
他们成了无根之萍!
前线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或许还在机械地执行推进命令,或许仍旧在以为胜券在握,可这种以为恰恰是最致命的。
苏浩吐出一口气,后背微微靠向椅背。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一仗骑兵之所以能打出这种效果,靠的绝不只是这次战术规划的好。
更重要的是占据天时地利。
一来是夜战,二来敌人此前压根就没想过骑兵这个点,淞沪会战时期骑兵的参战身影确实不多。
再者就是日军主力大规模前压,导致大队部周边兵力空虚。
再加上对方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战场环境里强行组织出一支悍不畏死的骑兵,对其侧后发起突袭。
这几个条件,但凡少掉一个,效果都得大打折扣。
如果不是夜里,敌人视野没这么差,骑兵在两百米外就可能先被机枪火力死死钉住。
如果不是日军为了猛攻第二道阵地,把绝大多数主力和机枪火力都抽去了正面,那么河滩与大队部附近只要有一支完整机枪中队坐镇,他这百来骑兵冲过去,真未必能翻出多大浪花。
骑兵在火器时代不是不能用。
但它对使用时机、地形、火力环境和指挥判断,要求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还高。
一旦判断失误,那就不是奇袭,而是送命。
想到这里,苏浩也不由得轻轻呼了口气。
“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说着,再次闭上眼。
意识顺着那条无形的连接向外延伸,很快便重新落在了战场之上。
骑兵的视角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那支刚刚完成两轮关键突击的骑兵部队,此刻还在活动,但人数已经明显少了许多。
最开始拉出去的一百名中央军骑兵精锐死士,经过连续冲锋、遭受日军大队部临时火力网扫射,再加上后续追击与回切,眼下真正还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三十多人。
三十余骑。
若是放到一般部队里,这已经可以算是近乎打残了,或者有的士气早就崩溃了,但在他这里没有。
不过这么大伤亡,苏浩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战法风险极高。
哪怕占尽先手,哪怕夜色掩护,哪怕敌人兵力部署出现了空隙,骑兵毕竟还是骑兵。只要正面撞上有组织的轻机枪火力和密集步枪拦射,伤亡就不可能小。
能打成这样,已经算是巨大胜利了!
但当苏浩的感知从骑兵那边转回第二道阵地时,他的脸色却还是不由得沉了几分。
第二道阵地上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惨。
先前他第一次投放过去的五百名中央军精锐步兵死士,此刻几乎已经快拼光了。
在日军凶猛火力和持续推进下,那五百人如今仅剩百余人还在顽抗,分散在主阵地两翼和几段尚未完全失守的壕沟里,靠着地形与废墟死死顶着。
之后他又补了数百名死士上去。
可到现在,算上前面的残余,总共也只剩两百来号人还在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