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切断视野,咬紧了牙关。
他之前面对加纳治雄联队时,对方用的是波浪式逐次进攻。
先炮火准备,然后派一个梯队往上冲,冲不下来,撤下去,再炮火准备,再派一个梯队。
这种打法虽然火力很猛,但进攻节奏很有规律,炮火停了就知道步兵要上来了,步兵被打退了就知道有个间隙可以重新部署和补充兵力。
苏浩就是利用这个间隙不断召唤死士填入堑壕,一波一波地顶住消耗,把敌人拖入了他最擅长的节奏里,这也是他打的最舒适的战争节奏。
桥本正雄也是这个毛病。
先派小股部队试探,然后逐次加大投入,每一步之间都给苏浩留出了反应时间。
苏浩甚至能在两波进攻之间的空档里从容地清点战果、调整部署、补充兵员。
但现在这群小鬼子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上去就是饱和攻击,所有兵力在同一时刻全部展开,从多个方向多个点同时突进。
第一道防线的每一个堑壕坑同时遭到围攻,没有主攻方向,或者说,到处都是主攻方向。
更致命的是夜晚的视线太差了。
今天是云遮月的天气,月光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阵地上伸手不见五指。
就算苏浩能通过死士的感知网络掌握全局动态,实际作战中的火力协调也大打折扣....黑夜中识别敌我尚且困难,更别提精确的交替掩护。
先前他在桥本正雄撤退之后,为了稳固防线,又召唤了四百名地方军死士部署在第一道防线的各个堑壕坑里。
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这四百名死士已经死伤惨重。
苏浩在意念网络里快速扫了一遍第一道防线代表死士的绿点,每一条堑壕的绿色光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一刻钟不到,人员已经锐减过半,而实际杀伤的敌军人数可能连二十人都不到。
近乎十比一的战损比!
这个数字让苏浩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自从他有了系统以来,还从来没打过这么难看的交换比。
就算是白刃战最惨烈的时候,他的死士也能用不怕死的特性拼掉对方不少兵员。
但现在,在敌军的饱和压制和多点同时进攻面前,死士们的优势被完全抵消了,你就算再不怕死,被三个方向的敌人同时围住,格开一个还有两个,捅倒一个还有两个。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而且这种饱和式进攻不仅杀伤效率极高,推进速度也快得惊人。
第一道防线最前排的几个堑壕坑几乎在开战后的几分钟内就被拔掉了。
小鬼子用的是多点同时突破的打法,不是逐点清剿,所以前沿的堑壕坑几乎是同时被攻破。
死士们连后撤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所有的退路都在同一时刻被切断。
后方第二道防线正在被小鬼子的炮火饱和覆盖,苏浩能感知到迫击炮阵地的死士们全都被压在防炮洞里动弹不得,根本无法架炮还击。
就算有几个炮组冒死把炮推了出来,炮弹还没打出几发就会被日军炮兵按在阵地上压制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个时期国军面对日军攻势时的无力感。
当敌人同时拥有兵力优势、火力优势、战术优势.....并且把这些优势一次性地全部砸出来的时候,技术上的差距真的不是仅凭士兵悍不畏死就能弥补的。
火力没法支援上去,死士没法及时补充,堑壕坑接二连三地在极短时间内被强吃抹净。
第一道防线的第一排堑壕,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清扫一空。
——
与此同时,九十二团团部指挥部_
张明义在团部内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他嘴上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顾得上弹,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簌簌地落在地图上。
大半夜的,他本来在行军床上睡得正沉,突然就被塘桥方向传来的猛烈交火声给惊醒了。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披上外套就往指挥所跑。等他冲进团部的时候,几个参谋和副官也都被叫过来了,一群人围在地图前面,脸上都没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隐隐的不安。
塘桥那边还在响,爆炸声透过夜风传过来,隔了两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脚下的地面偶尔还会轻轻颤一下。
“怎么还没消息……”张明义把烟从嘴边摘下来,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又继续踱步。
旁边的副官想劝他坐下来等,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团部门口猛地停住,然后是军靴踩在地上的沉重脚步声。
一名侦察兵掀开布帘快步走了进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气,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跑过来的。
张明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苏副团长那边怎么了?”
侦察兵喘了好几口气才顺过来,声音急促而沙哑:“团座....是、是小鬼子!小鬼子趁夜发动了大规模夜袭!”
张明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夜袭这种事在淞沪战场上并不罕见,不仅小鬼子这么打,他们这边也这么打,只不过苏浩之前也不是没打过夜战,每次都扛过来了。
“情况如何了?”他追问了一句。
侦察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第一道阵地……已经沦陷了。”
指挥所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明义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熄灭了。他愣愣地看着侦察兵,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阵地易手而吃惊。
在塘桥这片阵地上,阵地易手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苏浩的打法一贯如此,有时候主动放弃阵地诱敌深入,有时候被敌人暂时压退然后再夺回来。
每次阵地丢了,过不了多久苏浩就能重新拿回来。大家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张明义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从刚才第一声炮响到现在.....两刻钟。
两刻钟。半个钟头。一道防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