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几名高级参谋和副官,或站或坐,同样脸色凝重,无人说话,只有电台电流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难熬。
“报告!” 一名浑身硝烟的通讯兵掀开门帘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嘶哑和急切,“师座!左翼三号高地,二一七团三营阵地告急!
日军第三师团一部,在猛烈炮火掩护下,再次发起营级规模冲锋!
三营伤亡惨重,前沿两道堑壕已失,营长李国栋重伤!
现由副营长代理指挥,仍在苦苦支撑,但恐难以久持!请求师部速派援军!”
陶师长的脚步猛地停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告诉二一七团团长,把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给我顶上去!
再告诉三营代理营长,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得给我钉在三号高地上!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是!” 通讯兵敬礼,转身匆匆离去。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
又一個营打残了。
这两天,类似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第三师团就像一条经验丰富极有耐心的猎手,并不急于一口吞下整个西六房,而是不断地试探、撕咬,利用其绝对优势的炮火和精准的小部队突击,一点一点地消耗剥离第八师的防御力量。
今天啃掉你一个连,明天吃掉你半个营,专挑结合部、突出部下手,一旦突破,就迅速巩固,建立支撑点,让第八师的反扑付出巨大代价。
“师座,第三师团……不愧是鬼子的老牌甲种师团。”
参谋长放下手中的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他们的打法太刁钻了。炮火准备极其充分,步兵突击和迂回配合娴熟,一旦突破一点,立刻向两翼卷击,扩大突破口,同时用猛烈炮火隔绝我增援路线……我们很多阵地,不是被正面攻破的,是被他们用这种剥笋战术,一点点剥垮的。
照这样下去,我们的有生力量和弹药消耗太快了。”
另一名作战参谋也忧心忡忡地接口:“关键是,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求成。
就这么跟我们耗着,用最小的伤亡,换我们最大的损失。
我们的重炮数量和质量都不如他们,火力压制不住,步兵冲出去反击,往往就成了他们炮兵和机枪的活靶子……这仗,打得憋屈啊!”
陶师长何尝不明白这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六房东侧的塘桥位置。
这两天,他除了要应对正面第三师团的压力,心里还一直悬着另一块石头,隔壁的塘桥阵地。
那里一旦失守,第三师团和那个什么101师团的部队就能连成一片,对西六房形成夹击之势,那第八师可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塘桥那边……今天有什么新消息?”
陶师长沉声问道,目光看向负责情报联络的副官。
那副官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困惑:“报告师座,塘桥方向……今天的情况,有些……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
陶师长转过身狐疑道。
“今日清晨,大约五点多开始,塘桥方向就传来了异常猛烈的爆炸声和交火声。”
副官回忆着监听哨和观察员的报告,“从动静判断,绝非普通规模的攻防。我们听到了至少是重炮级别,甚至……疑似有舰炮的动静!
疑似还有航空部队的打击。
交火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渐渐稀疏下来。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按理说,如此强度的攻击,又是舰炮又是飞机的,防守方又是昨天刚经过苦战损失不小的九十二团,塘桥阵地……恐怕很难守住。
毕竟昨日塘桥阵地的交战也要比我们这边焦灼激烈的多,可见他们所剩兵力绝不会多!
但我们的前沿观察哨,在下午天色稍好时,用望远镜反复确认……塘桥主阵地上,青天白日旗……似乎还在!”
“还在?!”
陶师长瞳孔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他几步走到观察口,接过参谋递来的望远镜,亲自朝塘桥方向望去。
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有些昏暗,但借助望远镜,还是能勉强看清对岸那片焦土的轮廓。
在阵地中央一处相对较高的土坡上,一面残破不堪依旧倔强飘扬的青天白日旗,依稀可辨!
旗帜在傍晚的微风中无力地拂动着,周围是浓郁的硝烟。
陶师长放下望远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久经沙场,太清楚那种规模的炮火覆盖意味着什么。别说一个营,就算是一个团,在那种饱和打击下,能保持建制不崩溃阵地不完全丢失,都需要惊人的意志和运气。
而九十二团那个营,昨天才刚刚经历一场血战……
“你的意思是,从清晨打到午后,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陶师长回到地图前,手指敲着塘桥,“进攻方是日军第101联队?他们投入了多少兵力?”
“根据枪炮声密度以及我们侦查哨的目测推测.....”
一名参谋谨慎地说,“日军投入的兵力,就我们前哨侦查站的目测,很可能不少于两个步兵大队,并且得到了炮兵、战车乃至海空军的全力支援。
至于塘桥守军为何能坚持到现在……卑职猜测,会不会是第十六师彭师长,察觉塘桥危急,提前将他们师的主力部队,至少是一个加强团,秘密调遣到了塘桥,加强了防御?
否则,仅凭一个被打残的九十二团,绝无可能抵挡如此猛攻。”
这个推测,立刻得到了指挥部里大多数军官的认同。
“对!肯定是这样!”
一名年轻参谋恍然大悟般道,“我就说嘛!那种程度的火力,还有舰炮!就一个团,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彭师长肯定是把家底都压上去了!”
“恐怕不止一个团....”
另一名年长些的参谋叹道,“看这动静,怕是第十六师相当一部分主力,都在塘桥和日军死磕呢。
这下彭师长那边,估计也伤筋动骨了。唉,都是难兄难弟啊。”
陶师长听着部下们的议论,心中也倾向于这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除了第十六师主力提前增援,还能有什么理由,能解释塘桥在那种炼狱般的轰炸下依然屹立不倒?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的塘桥阵地,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敌我双方都在那里流干了血。
“这老彭关键时刻……倒是有几分胆色和决断。”
陶师长低声自语,语气复杂。